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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幻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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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开的右手手腕还是被勒出了血红的印子,身上也又一次烧了起来,一边勉力对抗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疼痛,一边打起精神听着JP和绍回回商量对策,一时咬着牙没声响。

没一会儿小护士又拿了药进来,看样子吉尔已经跟之前的医院联系过了。不过挂个点滴,卫言也很严肃地盯着,让小护士紧张的是,吉尔医生也在背后盯着自己—扎了两次才找准血管,她平时明明不会的。弄好回头想再看一眼医生,可人已经走了,小护士顿时有点慌。季云开倒是很大度,安慰她,“没事啊,你可以天天找我练…”

卫言没说什么,沉默地拉过被子轻轻盖在这人身上。季云开晕乎乎的,眨眼都是慢动作,仍然笑了笑。

这么体贴的老板又惊呆绍回回一次,想转过头去,又不知道会不会有点儿刻意。但JP仍然只是敬业,他清了清嗓子,“我们开始工作吧。”

卫言伸出一只手,打断了要靠近的两个人,“开始之前,我得先坦白两件事。云开,我以前只上过军事法庭一次,而且还输了。军事法庭跟外面…”他无意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辩解,但是话已经出口,也改不了了,只好拐了个弯,“坚持用我们会让你处于劣势。”季云开皱着眉听得很认真,卫言继续说,“第二件事,你被起诉,是我的错。”

JP和邵回回同时猛地扭头看住卫言,邵回回不由地往前一步,“怎么能这么说呢?是…”

卫言又一次伸出手制止了邵回回,“确实是的。我们代理…上一位客户的时候,故意把陪审团的注意力往第三组血迹方面引导,虽然我们根本不知道第三组血迹为什么在那里,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但是确实是我们把它呈现在大家面前的。”

邵回回也往前一步,“卫律师!”她觉得很生气,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你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我们不知道谁是凶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没能定罪阿卜杜,是警方没有建立起时间线和检方没能证明她们要证明的问题。还有,你记不记得啊,卫律师?”邵回回有点儿恶狠狠地,那句让她哭过的话,“我们代表的是我们的客户,我们要对他们忠诚!就算说不清离真相的距离,我也会习惯的不是吗?!我问你,如果你当时知道那血迹是少校的,你难道不会仍然试着把它用于证据?难道我们没有合理的理由怀疑?!”

卫言闭了闭眼睛,绍回回紧紧盯着他,“也许别人有,但是我不会。”卫言没有回头看床上的人,他也不知道季云开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不可能杀人。我知道。”

“你…”邵回回气结,“我看你确实做不了这案子的律师,你还有客观公正的态度吗?”她扯过一把椅子,坐下的时候毫不淑女,一张很美的脸上即便满是怒火也仍然艳丽,但气势倒是十足,“我也不用说什么,等着对方抓你的小辫子吧。”

卫言没说话,邵回回是对的。如果让感情战胜了理智,他不但帮不了季云开,还有可能害了他。季云开却开口了,“嗯,我能说话么?”他轻轻地,声音没什么力气,“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我相信卫律师的能力。”虚弱成这样,那双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却还是透出一点清清楚楚的温柔笑意,“至于让卫律师有些愧疚感,可能不是什么坏事,嗯?”他抬头看着背对着他站的卫言,他立体的侧脸只露出一个下巴的锐利轮廓,“要是我被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罪名给关了,你不得自责一辈子?”

邵回回哼了一声,瞪着季云开,这个人太奇怪了。明明应该招人恨的,但又好像恨不起来。于是她只好又瞪着卫言。她的心跳得很快,让她自己觉得一屋子的人都能听到这声响,可是她又暗暗期望他们都听不到。半晌,卫言那张让邵回回从来都觉得凛然帅气得有些冷漠的脸稍稍转了转,她知道不是冲着她,但是她在昏暗的房间里却不得不觉得这话仿佛是对她说的,“我会自责一辈子。”

季云开没心没肺地笑叹一口气,脑袋放松了往后一躺,“我看我也找不到更好的律师了。而且,”又来了,“我没有钱。”

卫言现在倒是真看着绍回回了,“如果你不想…”

邵回回一踢椅子站了起来,“闭嘴吧老板。没有我,你等着输吗?”

…

连策略都不好想。季云开因为一些不方便说的原因,卫言敏感地瞥了他一眼,当时抢出来的摄影带不能拿出来做他去迪尔伯恩的情况说明,那么连他出现在迪尔伯恩都非常可疑了。梅森当然可以出庭作证,但是季云开对自己的血迹出现在那里有些猜测,不太想把这事告诉梅森。他是当天晚上离开梅森家的,能拿到他用过的创可贴的,除了梅森的女友,几乎不作他想。

卫言看着季云开提供的时间线,如果他能直接交叉盘问梅森的女友萨米,他有信心把血迹的事情弄个清楚,可是季云开这熊玩意儿就是不同意。不光不同意传唤萨米,连梅森他都不舍得叫。卫言不怪邵回回第三次摔门而去,他也快气死了。军事法庭走流程非常快,他们时间太有限。吉尔冲着年轻女律师的背影,“坏了你赔吗?”

“我没有贷款的!一个破门!坏了我赔啊!”

谁还不会摔门咋的?

两位女士一个比一个火气大,两个大男人坐在屋子有点不敢对眼神,惹不起,惹不起。

季云开这几天情况稍好些,吉尔弄到了合适的药,手臂和小指的伤口终于开始有了一些缓慢的好转。还有,这天在军方的严密看守和押送中,他终于和卫言去自己母亲的墓前放了一束花。墓碑下面什么都没有,骨灰被送回国和季云开父亲合葬。

但总归是个念想。

卫言心里头堵得慌,自从黄小琪过世这两周来,他已经去过三次,黄小琪简简单单的白色小墓碑前头显得倒是新鲜热闹。季云开看到的时候也不能不感动了一下,这朋友做的,真是窝心。“我就原谅了你吧。”

卫言觉得很吃惊,“真的?你这么好骗?万一是我让花店的人做的呢?”

他们往一辆从车体到玻璃都一黑到底的低调商务车走去,“然后他们还贴心地把墓碑都擦擦干净,旧的花枝还都挑拣出来负责拿走?什么花店,说来听听。”季云开笑笑,“敢做不敢认啊,卫律师,你心里想什么呢?”

话说出来才觉得有些暧昧,季云开一向心大,他打了个呵欠,“回去的路上让我睡一会儿,你那耳机借我用用。”

季云开不能用自己的手机,表示卫言的歌随机播放就行。但是他也没想到,半道上,耳机里面竟然夹了那首摇篮曲。他听到跟别的歌格格不入的前奏的时候其实心跳就加快了,卫言正在跟一边押送的其中一个挺友好的军人聊天,根本没注意到微微偏到一边的季云开的脑袋。就是不知道到的时候为什么睡了一路的人眼眶竟然会红红的。

明天就是庭审的第一天了。卫言已经很久没有紧张过,跟季云开道别的时候,看着他特别能引起别人欺负欲的笑颜,还是有点儿神经紧张。毕竟这人,他觉得别人欺负都不合适,真的,很不合适。

季云开按照规制,必须穿正装出席庭审,不过军人的正装也就是一件黄不拉几耳屎色的衬衫,配上个,卫言很想拎起来问问设计这玩意儿的人脑子何在,黄不拉几的耳屎色领带。不过季云开穿上倒是有棱有角,挺好看。邵回回看着自己的老板没出息地隔着她和JP还要往旁边看,用鼻子喷出了一大团气。

不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穿着全套绿色军服的人就大步走了进来。

“全体起立!”声音简直震耳欲聋,包括陪审团在内的所有庭内人员几乎是即刻起立,卫言就算对上次的情形记忆犹新,也还是慢了半拍,而邵回回则直接被吓得扑腾了一下,连迎接尊敬的法官的宣读都没听清楚。高台上极具压迫性的男人朝这边看了一眼,等邵回回站好,才坐下。

选陪审的过程就不顺利,卫言反对的几乎都被否决了,而检方更是上来就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全段引用季云开阿卜杜案时的结案语作为开场,用了也就用了,还特意放慢语速清清楚楚地说这就是在座的这位律师的原话。邵回回都快站起来了,不曾想被卫言一把给拽下去,问题是拽下去就算了,还死死捏着不松,邵回回使劲儿挣了挣才脱开,才开场就这么不冷静了,邵回回也不由得慌张,他们这样真能行吗?

该他们了,卫言系上深灰色西装的扣子,邵回回紧盯着陪审团成员的脸。卫言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检方,能让你们直接抄作业,我想必就算不是标准答案,也是课代表的水准了。”

他不能看季云开,如果看了,保证想不起来下一句,所以他盯着法官康奈尔上校的地中海发型和黑框眼镜,那张严肃得过分的脸上没有一点儿笑意,卫言赶紧也板起脸来,话说出口就容易多了,“可是我们公检法分立的系统无非是为了更好地寻求正义。我作为一个律师,不是替警方办案子的。无论是在民事法庭,刑事法庭还是军事法庭,最终判定一个人是否有罪,难道看律师的嘴皮子吗?还是要看警方和检方能不能建立起一个令人信服的动机和因果关系。所以,我既然清楚今天代理的被告,不是杀人犯,那么我就必然要让我们的司法系统给无辜的人沉冤昭雪。”

尤其是他已经受了很多委屈了,卫言想着,继续说道,“如果不能被确认有罪的,我们要相信他是无辜的;无论有多少构陷和指控,我想提醒这里尊敬的各位军人,那我们还不能扣动扳机。”

季云开从来没有质疑过卫言的能力,这家伙生来就是干这个的料,逻辑清晰,聪明冷静;他可以一点一点把真相抠出来,也可以一步步逼对方露出马脚,而一旦被卫律师抓住一点点尾巴,管你是谁,在对面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但私下相处多了,季云开总是觉的法庭上的卫言跟私下里有些出入。

于是他现在有点想笑,卫言提起他们这些当兵的的时候那种不自然的口吻,有点可爱。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倒是越来越笑不出来,这事儿可能真的比他想的要麻烦。检方让当时作证过的卡非又一次出庭,卡非这次可是好好准备过了,而且毫不藏私。密歇根这个小小的警察局,好像誓要把这件事钉在季云开身上。

“我们当时就发现了除受害人之外的两组血迹,规模差不多,但是根据哈迪先生尸体的位置,我们排除了窗台附近的那一组血迹。”

“可是你们还是把那组血迹送检了的?”

“当然,这是必要程序。”

“那组血迹是属于谁呢?”

“警方的数据库里没有对比出结果,因为里面没有季少校的血样数据。但是后来听说在军队的数据库中找到了比对,属于被告。”

“当时对这组血迹的调查是不是因为没有找到比对才放弃的?”

“反对。”卫言站了起来,“卡非警官刚才不是自己说的吗?他们根据哈迪先生的尸体位置排除了我方当事人的血迹。”

“驳回。”法官几乎是不看他。

“法官!检方不如自己上去作证?!”卫言很不满。

“再说一次,驳回,请坐下。”

卫言歪了一下头,坐了下来,卡非朝这边瞥了一眼,看起来连之前的哪怕一点儿怂样都抛之脑后了,“我说的是各种因素,我们必须要全面看问题嘛。卫律师也提示我们应该这么做。”

卫言扒着桌子角,太过分了。邵回回捏了他一下,“小心点儿。”她觉得法官又朝这里看了一眼。

卡非继续说,“因为当时我们找不到这组血迹的比对,不得不放弃。”

“那么,像你刚才所说,这组血迹离哈迪先生的尸体距离比较远?”

“是的。”卡非点点头。

“多远?”

“比另一组血迹远大概一米左右,离尸体大概是快两米的距离。”

“两米?”检方的律师往前走了一小步,“大概你我之间这么远?”

卡非又点点头,“很准确。”

“如果像我这样的女生,身体健康的,朝你使劲儿扑过去,能够得到吗?”

“当然,女士。”

“那么像季少校这样强壮的经过训练的军人呢?”

卫言又站起来了,“超出证人知识范畴。”

法官瞥了他一眼,这次驳回之前至少还加了句话,“我们省省这些无意义的反对吧,好吗?我也不是蹦跳专家,但是我同样可以得出差不多的结论。回答。”

“当然可以。”

“检方问讯暂时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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