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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缄默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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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指的最后一层纱布这天下午就要拆掉,虽然没有讨论过这个话题,傻子也知道这大概不会很愉快。他们说好今天一起去见医生,所以卫言才三点就忙不迭地回来了,可是已经是第五次了吧,他看看车里坐的人,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出点儿真实的情绪。季云开终于不能视而不见了,轻轻推了一把这不专业的司机的脸,“看路啊,看哪儿呢?”

“哦。”卫言感觉自己年纪轻轻,但心血管可能有点儿堵,竟然没呛声。

季云开把车窗按下来,“卫言,”说这样的话太难为他了,不过他昨天想过了也确定了,除了工作上不能说的事,他在卫言面前必须学着放下伪装,“你别这样,怪难受的。”是真的不习惯,话音越来越小,于是还是不由自主地他追加上一句,“我没事。”

耳朵里嗡嗡的,卫言也打开窗户,外面平静的喧嚣一下子灌满一脑袋。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想好了要学会安慰他的,他从这个人身上要的东西不都已经得到了么,他应该要知足,“哦。”

季云开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儿,找了个舒服的吹风的位置,握了握卫言的手,“我都抓得住,”他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今天一整天,”他悠闲地开口,卫言可不敢放松,支着耳朵听着,“我有想过再故意把手碰坏算了。”卫言听得心里一揪,果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过是让自己让别人都好受点,季云开淡淡的,“幸亏你回来得快。”

卫言勉强笑笑,刚才希望他说,现在希望他没说,“我不会歧视你的。”

季云开眨眨眼睛,夸张地出了口气,“谢天谢地。”

卫言看着季云开皱着的眉,不由地有点儿紧张,“疼么?”

医生挑挑一边的眉毛,看了他一眼,还是那个跟季云开吵架的女医生,旁边围了四五个小护士,包括卡米拉和她叽叽喳喳的好朋友们。季云开除了最开始友善过头的打招呼,被卫言瞪了好几眼,这会儿好像没注意到医患比例严重不合理,只盯着光秃秃的小指,伤口处还微微泛红,皮肤看起来被难看地揪着,他摇摇头,眉毛还皱着,“怎么这么短?”

医生的眼睛瞪圆了,“本来留的就不多好吗?我已经尽可能地没有锯掉太多了。”她尽力调整表情,微笑了一下,好像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儿不够善解人意,放缓了语调,“伤口恢复得不错,还是要小心近期不要过于用力了。”

“这块儿的皮肤,”季云开用右手扒拉了两下,有点儿钝钝的疼,但是又有点儿感觉不是自己的皮似的,有点儿像是长在自己身上的橡皮,然后他摇摇头,好像突然惊觉自己在说什么,“嗯,没什么,谢谢了。”

卫言把他的左手捉起来,不让他乱摸,小护士们发出些细细碎碎的声音,他好像也听不见,“这块的皮肤会一直揪着吗?完全愈合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季云开是真听不见,左手被他逮着,只好把眼睛凑得更近去看,越看越觉得难看。

“会慢慢平复一些,但是,就算完全愈合了,也不是像以前那样的形态,有些变形,疤痕状的皱褶,或者是以前的纹路完全平复消失,都是正常的。”

卫言还想说什么,季云开已经站起来了,笑容乖的像个小朋友,他点点头,“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把几个声音越来越明显的小护士轰走了,想了想,“希望少校下次回国,不需要见任何医护人员。”她挥挥手,“请保重。”

卫言好像还是很不放心,都快出门了又想拐回去,但是季云开的手还在他怀里,那手现在轻轻晃了晃,“拉够没有大律师,回家了。”

季云开从来没有把哪里叫做家过。怀俄明对他来说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学校和基地,战场和他的短租房,或者他那辆坏掉了的破车:他从一个地方搬到另外一个地方,从来不敢多买一件不是必须的东西,从来不敢把心放在哪里,永远想的是怎么尽量精简,他就算隐隐约约有这么一种念想,也从来不敢让它冒头。他一向必须考虑得周全,为工作,为任务,为妈妈,可这句没经过考量的话说出来,竟然让他第一次为自己觉得有点委屈。

两个星期的家,也能叫家么?季云开站在门厅里,双手叉着腰,卫言已经走进去了,“卫言,”季云开比较严肃的时候,语速就会变得慢,卫言听得很认真,“我这次回,嗯,去驻地,可不可以就把东西留在这里?”

卫言还怕他不问,“你要放别人家我还不依呢。”他顿了顿,“还有,你把人家摩根的老婆填成紧急联系人干嘛,换了。”

季云开笑了笑,他还能写谁呢,试着过自己人生的梅森,还是会招人猜忌的弗兰贝克。“哦。”他抓抓后脑勺,现在倒是不用愁了。走了几步,从镂空的厨房墙上探了个脑袋,“你今天下午就不去律所了?”

“不去了。”卫言把冻室的速食放进微波炉,“今天上庭挺顺利的,这个大案子结了,剩下的还不着急。”

“我有没有说过你庭辩的时候超帅的?”季云开坐在高脚凳上,盯着嘴里叼着叉子摆弄着烫手的食物的人,“感觉法庭再大两倍也不够你嘚瑟。”

这是怎么了?卫言怀疑地看了季云开一眼,“你就见过这一次,还一直被驳回。”卫言摇摇头,“最他妈窝囊的一次。”想起来那个本利就恶心。

季云开抿着嘴笑了,“不是就这一次。”

卫言把吃的推到他眼前,“什么?”他随口一问,自己就想起来了,“上次在边境不能算,顶多算吵架。”

季云开没动,那眸子里的光小心又调皮地闪动着,“也不是那一次。”

卫言把嘴里的叉子放了下来,胃里突然一阵翻腾,面前本来就看起来软塌塌的菜更不香了。“季云开,你给我老实交代。”

卫言的记忆随着季云开的描述清楚起来。他另外唯一的一次上军事法庭,为一个军人做被告律师。当时对这名士兵的指控也是杀人罪。不过是在战场上的杀人罪,死者是被误认为是敌人实际上是盟军的战友。这名军人发誓自己是听到了对讲机里截杀的命令才开枪的,但是他的CO否认了发出了这样的指令。还有另外两个他的战友,也否认接收到了这样的指令—虽然他们几乎是随后立刻开始了射击。

“你不在那里啊?你不是那两个战友,也不是他的行动长官,更不是陪审团,也没有观众,你…”卫言一个一个排除过去,还有一个人,他没有见过的人。从中东战场连线的一位年轻军官,他唯一一个做出友善证词的证人,为了保护隐私的原因,只连了语音,没有画面,卫言睁大眼睛,难道看不见的只有这一端么。

季云开笑了,“是我。”他看着卫言不敢相信的神情,“四年前的那个春天,卫言律师,我就见过你了。”

卫言吃惊地摸了一把脸,又拍了一把桌子,“不会吧!真的是你?”随即忿忿地,“输了啊那次!”

季云开眯眯眼睛,“那也很帅,”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下,像是下了个决心似的,“后来信号不好,你记得吗?”

卫言点点头,“我还没问完,连线就断了。所以是你害我输的。”他下了个结论,“真是冤家。”

“我知道你没问完,我也相信他是无辜的,所以我一直在试着重新连回去,我想是那个书记官不小心接起来的,”他顿了顿,卫言斜着眼睛看他,眼角尖尖的,戳到季云开心里,这话说出来,必定不太好收场,可是季云开不想瞒下去了,“我看见了,卫言,虽然我不是故意的。你记得我无缘无故地要你帮我找到杀梁仲伟的真凶的时候说过什么吗?那不是随便说说,”他好像觉得卫言的反应还不够激烈,“我是故意的。”

他看见了,他看见什么了?卫言不敢细细去想,回忆还是奔腾着淹没了他,他完全没有觉察到自己慢慢绕过厨房的墙体,他只知道自己从刚才的惊喜到现在从脚底窜起的无名的怒火,这怒火一寸寸慢慢烧遍了他的全身:他刚刚毕业的骄傲被击碎一地,他指着那些当兵的骂他们为了维护体面罔顾真相和一个人的命运,他被法官呵斥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坚持说,如果不能找到真相和真正的责任人,那些死去的盟军,那些曾经活着的人,他们的墓碑上就相当于连名字都没有!

连名字都没有!

季云开这个王八蛋!他最脆弱,最无奈的一次反抗,他到最后不得不抬起头才能不流下来的眼泪,他第一次感觉到的背在身上能把他压垮的重量,还有,那个军人在他耳边说“算了”的时候,他心里的吼声,和手里控制不了扔了满屋子的文件纸。

他凭什么看见了?!看见了为什么不早说!又为什么拿这个利用他!他早就知道:别人不在乎的,他卫言还是得在乎的!

好会玩弄人心啊,季云开,卫言听见自己这么说道。季云开像是张开手想要抱住他,他推了那肩头一把,季云开的手还张开着,好像没有察觉;又推了一把,季云开后退了两步,还是张开着双臂,卫言,他叫他;第三次推他的时候用了十成的力,季云开却没有后退把力卸掉,反而往前一步抱住了自己。

卫言被抱得死死的,挣不开,只好用蛮力把人往后顶,季云开的腿在床角绊了一下,幸好及时改变方向倒在床上,算是没被磕死。怀里的人还在喘着粗气,季云开轻轻拍拍他的背,“卫律师,我早就…”他话没说完,卫言不管不顾的吻就覆了上来,手上也毫不迟疑地去解他的衣服。

直到进去的时候,卫言才觉得好受一点,身下的人双手把着他的腰和胸口,好像有些难忍,卫言便停下来,腾出一只手轻沾他眉骨上氤氲起来的水汽,于是手里的颤抖就稍稍平复一些。随后,他的手臂从身下牢牢勾住季云开的肩,没等人喘口气,就报复似的进到了底。季云开上身完全弓起来,下巴抵在卫言的肩窝,手上和额角都起了青筋,连小指也重新一阵一阵似乎是被加速的血液冲撞着疼起来,他竭力忍着,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始终不肯发出声音。然而又一个冷不妨,压抑在牙关里被牵动而破出来的那一声细细的喘息,卫言已经等了好久似的及时歪了头,吻上他的眼角眉梢,“少校,不要忍着…”

这叫大巧不工,卫言后来想道,他几个星期以来想来想去,畏首畏尾,强按下去多少次的欲望,就这样被季云开轻轻撕开一个角,呼啸而至,把他的理智和感官通通淹没在大洪水里,他唯一能带上诺亚方舟的,就是身下这人的眉眼中越来越清晰的那一点情意。

季云开只知道,从此以后,卫言这禽兽也就没有正经穿过他那身圣诞老人般的睡衣睡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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