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聪目明。”卫言重复着当时大靴子形容“小猫咪”时说的话,有点儿生气自己这次的迟钝,现在想来他当时还以为帕梅拉会因为他而害怕,那些微小的反应还不一定是因为什么呢。
卫言不知道这个聪能聪多远,明又能明到哪里去,但是当时四下真的除了仙人掌还是仙人掌,黑灯瞎火的,他连季云开飞身出来的动作都没看清楚。
他在车里轮换着捂自己的眼睛,自己眼神儿也真的不差;还有季云开那小子,不是说比狙击手还准么?难道不应该比普通人还强些?卫言一边想一边在手机上找资料,这地方的信号差得很,网页半天加载不下来,卫言看看表,他们的动作不算慢,卫言取物证回家,胡里奥已经准备了些口粮外套,还勉强凑合了一套送给帕梅拉的礼物出来。现在时间还未过午,他们已经过了加州和亚利桑那的州际线了。
胡里奥平时开车挺靠谱的,但是现在有了线索也按耐不住,在稍繁华一点儿的地方还顾及着,一旦进入荒芜一些的地方,就冲得像飞机要起飞那架势。
卫言正想出声提醒,一辆藏在拐角的警车已经鸣响警笛追上来了。卫言捂住额头,这开的可是他的车,罚单还不是他来付?!
多说无益,两人不想节外生枝,只能认栽。胡里奥这回倒是老实了,卫言一把抢过罚单,一言不发地囫囵把东西塞进了俩人中间的扶手盒里。警察似乎对这种反应不以为意,目光在俩人身上转了一圈,嘱咐了一句就放行了。
胡里奥刚想出声道歉,卫言已经抬起手阻止了他,多年的法庭经验让他可以准确地把握熟人说话前的节奏和微动作,“算了,是我开也得超速。”卫言叹了口气,这是实话,只不过,他发现自己矫情地想起了季云开和他回来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说得最多的一句话:要小心。
非常非常非常小心。这是他自己保证过的。
不过是去帕梅拉那里碰碰运气,卫言安慰自己,虽然冲动,但这还应该算不上“以身犯险”吧。他又叹了一口气,任由脑海里那双眼睛盯住了自己。
其实打电话也不是不可以,卫言发现自己在脑海里开始了一厢情愿的独白,虽然他明明知道想要解释的对象不在也根本也听不见,但是他控制不住。有些事,亲眼看到是不一样的,他们做律师的,就算技术在发达,能面见客户的时候谁会打电话呢?还有,就算他们见不到孩子,说不定能有些东西拿回来,在网上传来传去的,不是多了一层风险?
…
到了。卫言远远就能看到帕梅拉的父母都站在开着一半儿门的车库里,从肢体语言来看,似乎是在争吵着什么,他用“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看了看胡里奥,对方也皱着眉一言不发,不意外。
露出八颗牙来笑也没用,看到卫言和胡里奥,女人把额前的碎发往上猛地一撸,一句话都没说,就快步朝里屋走去,只是再生气,关门的时候仍是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惊醒什么似的。
帕梅拉的父亲无奈地摇摇头,仍然勉强地笑了一下,握了握卫言和胡里奥的手,“帕梅拉在午睡,我们得非常非常轻。”
卫言挥挥手,“就在这儿也可以,我们正好想先问问你。”
男人点点头,“也好。”
“帕梅拉怎么样?”胡里奥看起来跟这位愁容满面的父亲比较熟悉了,直接把两个礼物袋塞在对方手里,不顾对方想要推拒,“有没有做心理咨询?”
“除了身体检查以外,”男人没有再推让,把礼物放在一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卫言不自然地低垂下目光,当时他踢帕梅拉的那一脚可不轻,“我们的生活现在天天都是围绕着这个进行的。她刚回来的时候,根本不会在自己的房间睡觉,也不睡床;有时候很小很小的事情刺激到了,能尖叫几个小时…我和她妈妈,哦还有她的姥姥姥爷轮班,都快疯了。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我把之前那些小地产卖了,辞职在家,请了不错的心理学专家,希望能有好转。”男人看起来有些颓然,他示意卫言和胡里奥也坐,自己也坐在一个简易的木凳子上。
“对不起。”卫言轻轻摇摇头,可是又一瞬间说不出别的什么来,所以尴尬地停在了那里。
男人挥了挥手,“要不是你们,我们还不知道她在哪儿。孩子的妈妈也是一心为了孩子,我们全家都还在创伤阶段,你们不要介意。但是,对不起这几个字,万万不该是你们说的。”他看向胡里奥,“虽然媒体的曝光对谁都没有好处,但是如果不是全社会关注,那些专家我们砸锅卖铁也请不起,”他说不下去了,揩了揩眼角,“是我们应该谢谢你们。”
卫言看起来有些惊讶,“我以为…”
“以为我们不知道?”男人摇摇头,“别的家长也许吧,我们没有多嘴,也是怕给你们添麻烦,看新闻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当局并不想让你们成为英雄。但是胡里奥先来找的我们,有些事看在眼里,却没法子也没精力说些什么,还希望你们能理解。所以,你们有什么问题,我们能帮忙的,一定会帮。所以,帕梅拉当时捡起来的那个马刺,我们交给你们那个调查员了,你们收到了么?”
卫言和胡里奥对视一眼,“什么调查员?”肯定不是胡里奥啊。
“我以为你们有新的调查员,一个男的,”他比划了一下,“跟我差不多高的一个黑人,女人。”
…那马刺竟然真的是帕梅拉捡起来的,她对大靴子的熟悉远远超出了绑匪和人质。但纵然卫言收到了这东西,这位行侠仗义的女调查员又是何来啊?
卫言和胡里奥当下没有继续纠结,因为帕梅拉的父亲也不能提供更多的信息了。只能感激地点点头,“我们不想当什么英雄,你不要为此多虑。但是,我们确实还有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他看向男人,对方点点头,他就开口了,“帕梅拉视力怎么样?”
第一个问题似乎就把爸爸难住了,“回来以后体检时我见医生拿灯筒照过,说是没什么异常啊?”他看起来有些担忧,“怎么了?”
“不是要具体的数值,”卫言耐心地解释道,“她失踪以前您有印象吗?她的视力整体好不好?有没有这方面的,比较特别的能力?“
帕梅拉的父亲点点头,眉头紧紧锁起来,“孩子被带走前还小,她那时候的智力水平…”男人点点头,把这句跳过去了,他们都知道帕梅拉的智力情况,“所以视力检查通常只是看看健康情况,因为没什么问题,所以没有很具体的检查过。但是你这么说,她妈妈以前倒是常说觉得这孩子夜视能力很强,”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温馨的回忆,脸上露出一个隐隐的微笑来,“对啦,我们给她买那个猫头鹰,也是这个原因。她会远远地看见黑暗中的小动物,晚上去卫生间也可以自己一个人了,从来都不需要开灯。”他抬起头,并没注意到卫言和胡里奥兴奋的眼神交换,“你们说的是这一类的吗?”
卫言点点头,“没错,还有吗?”
“嗯,”他想了一刻,“别的好像没什么了。如果你们想问些更具体的问题,可能我妻子记得更清楚,要不我问问她?”
“最后吧,”卫言说,看起来已经对这个答案相当满意,“那帕梅拉回来以后,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她被带走的过程?到底是谁带走她的?”
男人的脸色几乎是瞬间灰败,“虽然心理治疗师跟我们沟通的时候说适当时候适当程度的回忆其实对帕梅拉心理创伤的恢复会有积极效果,但是哪怕是正常智力的成年人也需要很久脱皮去骨似的痛苦治疗才能达到那一步,结合帕梅拉的心智水平来说,目前我们有效的沟通非常非常少,她甚至还没有从一个月前的爆炸中恢复过来,她醒着的时间,算上每天一个半小时的心理康复治疗,都是在尖叫—安抚的无限循环中进行的。幸而她一直以来比别的孩子需要更多的睡眠,我们才不至于全体失心疯。”他抬抬眼,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不是在抱怨,真的不是。我只是有点儿累。其实,我和她妈妈,都做好了她永远不能像以前那样的准备,只是,人总是还想看到一些希望,是不是?”
如坐针毡,卫言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胡里奥的魂魄好像飘走了,表现得很没有默契,幸而男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们的小猫咪大概再也回不来了。”
卫言瞬间坐直了,“小猫咪?”
男人被猛然打断,从痛苦的回忆中抽离,有些不解,“我和他妈妈会这样叫她,她学会走路非常慢,爬得时间非常长,这又有什么问题吗?”
卫言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在现场听到一个自称’有眼光带走帕梅拉’的男人叫她‘小猫咪’,但是是用的另外一个词,你明白吗?”有些话再说出来也是伤害,卫言尽量放平了语调,“是巧合吗?”
男人猛然站起,椅子在激烈的动作中晃了几晃才没有仰翻,“王八蛋!”这声怒吼好像是受伤野兽的怒吼被他紧紧地压在嗓子眼儿里,听来有种绝望的愤怒,“王八蛋!!”
胡里奥站起来拍了拍他,然后指指楼上,“冷静一下,孩子在睡。”同为一个父亲的心让他也不能很好的掌握自己的呼吸,“他死了,摔碎了死的,”胡里奥声音很冷,“死前被少校…”
卫言不得不出声提醒,“胡里奥。”
帕梅拉的父亲看起来有些不解,但是急怒之下并没有说什么,胡里奥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深吸一口气,“我是说,他活该!”怒气还在,但至少很清醒,“他妈的人渣!所以你得帮我们啊,坐下说,坐下说。”
男人使劲拍拍自己的脸,“如果是借用我和她妈妈对孩子的爱称,”他咬了一下嘴唇,这个念头让他无比痛心和恶心,那些渣滓不配为人,“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他看起来非常急切,“这个变态到底是谁?”
把高个大靴子的面部特征和身材特征形容完以后,如果说帕梅拉爸爸还是一脸茫然,那么那张马刺的照片和穿着的形容好像点燃了他遥远的记忆,“万圣节。”
据男人回忆,每年万圣节他们这个小区附近的公园都会有给孩子们的表演,这种表演会提前好几个星期开始准备,他们打发时间的时候,在公园的草坪上野餐,也会常常看见他们。有这么一个打扮的男人,给过帕梅拉一颗糖,然后又重新回到一伙看起来同样做西部牛仔打扮的同伴中间,他们以为是普通的表演者,还曾亲切地聊过几句。至于有没有提到“小猫咪”,男人紧紧地闭着眼睛,“我们经常这么叫她,就算那天没听到,别的时候也很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