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个经纪人该知道的。”他摇摇头,“恐怕你们要问他才行。”
“那也无所谓,你告诉我你在美国的那位经纪人是谁就好。还有,这次转账口口相传的密码是什么,也烦请告诉我们。”
“你也说了是口口相传,这些密码又臭又长,业界规矩,不能写下来,用完就忘。你可以搜搜看,我要是写下来过一桩交易的密码,我这生意还能开张吗?至于美国的经纪人,我知道她人在底特律。别的就不知道了。”
“姓名地址?”
“说了不知道。”哈桑看起来非常不耐烦,“怎么可能知道?”
“好,那我换种方式问。你们是怎么联系的,凭什么知道她可信?”
“有一个邮箱地址,是那种,你们怎么叫来着?那种…”哈桑的手挥舞着,眼睛却盯着季云开手里的笔,好像不知道这个词应该怎么说。
季云开决定帮帮他,“幽灵信箱?”他撕下来一张纸,递给哈桑,然后从兜里拿出一根小蜡笔,哈桑不情不愿地开始写。
“对,就是那样的。只用来传递一类信息,那就是,有生意上门,”他很快写完了,字迹看起来竟然也很清秀。这人此刻看起来有种非常明显的优越感,大概是觉得自己很聪明,“然后她会用一只不可追踪的电话跟我联系,那就是我告诉她委托人给我的密码的时候了。到这一步,我这边的内容就结束了。”他摊摊手,“至于怎么知道她可信,”哈桑皱着眉,“我们所有的□□,都是真神的子民。对着《古兰经》发过誓,就可以算。她进行业比我还早,轮不到我去质疑她。”他突然露出一个讨人嫌的笑容,“我猜你要问我是谁在我们中间牵的线了。”
季云开抬抬眉,“聪明啊,那你说说看。”
“我爹。”哈桑又翻了个白眼,“至于他是怎么知道这号人物的,等我想起来去问,他已经连我都不认识了。”他在脑壳上比划了一下,“交火中伤了脑袋,没死,但是,”他耸耸肩,“人已经傻了,都十年了吧。不信你们可以去看看。”
“你搬来这边多久了?从老家?”季云开等了片刻,哈桑在床板上出溜了一点儿,看起来有些体力不支,审讯确实是非常累人的,尤其是对那些不想被挖出秘密来的人,“八弥堰?”
“三四年了吧。”哈桑停顿了片刻才答道,“这有什么关系吗?”
季云开耸耸肩,“我就是在想,十多年前你父亲在交火中伤了脑袋,连你都不认识了。但是他竟然已经给当时不过十岁出头的你铺好了路,让你子承父业做地下钱庄的经纪人。你说话还有很重的那边的口音,刚来的时候肯定肉铺生意都不好做,他老人家却也先知先觉地给你定了个会说这边方言的姑娘做老婆。朵哈脸上和四肢都有你家暴留下的痕迹,她心甘情愿忍受你的暴力倾向,踏踏实实跟着你,没有试着逃跑过,甚至连数字都不认识的她要为了你机枪射击—她准头不错,我再慢一点儿就废了。”季云开看起来满脸的疑惑,“还有,你结了婚三四年却到现在都没有孩子,是肉铺生意太忙还是钱庄的生意太忙啊?”
哈桑的双手捏紧了,“你什么意思?没有儿子又怎么样?”
“我的意思是,”季云开的笔又开始敲了,“你看起来诚实得很,但其实除了一个幽灵邮箱以外,”他挥挥手里的纸片,“你什么信息其实都没说,要么推给你的老父亲,要么推给那个祖卡。”他摸着下巴,“让我想想,嗯,你受过教育,从你刚才跟我交流的语法倒是可以听出来英文的句法顺序,你一个方言都说得不像话,倒是连我在纸片上拼错了一个字母的’幽灵’二字都没有错过,英文小时候学的?”
随着季云开的每一句话哈桑的表情都更愤怒一分,但同时似乎有一种豁出去的无所谓,“那又怎么样?八弥堰能上得起学的孩子不多,但还是有的。”
“嗯,你说的不错,特别是我听说你父亲的忘年交穆罕默德还曾经在那边试图推广过教育。虽然前后不过两三年,也够一个有野心的孩子获益不少。他可真是恩泽故里啊。”
哈桑第一次沉默了,但是很快他又重新坐好,集中起精神,对方不仅仅是个军官,看来对审讯也颇有些手段。“我父亲认识他,本来我就没想隐瞒,我说我父亲在交火中受伤,难不成是打猎?穆罕默德早期跟着阿米尔是干嘛的,我不说你们不知道?要说起来我当时不过十岁,确实知道的不多。但是,我知道的,也都说了。”
“嗯,那倒也是。”季云开眯着眼睛,“只不过还有呢,”他叹了口气,把笔换了一头在桌子上敲了起来,“笃笃”的声音挺起来很像是某种战鼓的节奏,“你口口声声说朵哈不好,可是这样的女孩子恐怕不好找吧,拿得了枪,认得了摩斯电码?”
“什么摩斯电码?”哈桑出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说什么,那娘们儿天天神神秘秘的,不要把她朝你开枪的事扣在我脑袋上。”
“啪嗒。”季云开终于不敲桌子了,“那你一直盯着我的笔做什么?”
哈桑知道自己这个一开始就暴露了,但是对方根本就只是在钓鱼,他没有证据,“你敲得人心烦,我看你什么时候停。诬陷人也要有个限度。”
季云开抬抬眉毛,“听说过心理暗示吗?”
哈桑摇摇头,但是隐约不妙的感觉却慢慢浮现,“没有,而且我也不想听。”
“烦请你耐心。”季云开站了起来,“四次。问你问题的间隙,我给了你下个问题的暗示。三次,你在回答中用了我给你的一模一样的词汇。”他站在哈桑面前,直视着这人的眼睛,“第一次,石头;第二次,搜查;第三次,我甚至用了英文的对应摩斯密码,你还是解出来了。很简单的词,但是其实你完全不需要在回答里提到的,可你都乖乖加上了。那一个词是,儿子。如果你记得,我问你的时候,可说的是孩子。”
哈桑几乎是从嗓子眼儿里吼出来的,“无耻!栽赃!这算什么证据?这算什么审讯?”
季云开被吓一跳的样子倒是装得很像,“这么生气?为什么?因为没有儿子?!”他弯腰逼近,“其实女孩子更有用你不知道吧,你看朵哈就比你厉害,还是,”他略一歪头,“你根本不行啊?”
哈桑的拳头在桌子敲得砰砰响,嘶吼声让人想起笼中的困兽,笔和文件夹在桌面上一跳一跳,“混蛋!你这个毫无廉耻的异教徒!你休想再从我这里听到一句实话!”
“实话?!”面前男人的脸看起来几乎是和善的,但是语气里面的危险感觉让哈桑头皮发麻,“你有说过一句实话么?”
不过十来分钟,能有这样的进展真的是运气很好。可是情势急转直下。
哈桑突然把头在桌子边上狠狠地撞了两下,血立刻从眉梢流了下来,他朝着门口和监控的方向,“来人啊,美国军官暴力审讯!这个姓季的军官要打死我啦!”
季云开一贯平和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他先是踱步到门口听了一下,外面暂时没什么响动,但是不知道监视器那边会怎么样,无论如何,他的时间不多。
季云开拿出身上备的止血纱布,在这人脑袋上缠了几圈,又重新指了指监控,“既然知道有这玩意儿,费这个劲呢?”
哈桑气喘如牛,他突然有点怕。怕圣战最后的火焰在他这熄灭了。如果是因为对面这个人这点拙劣的伎俩,他还不如去死。
季云开重新坐下,打开手里的文件夹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行动时地面小组收集的纸张和照片竟然真的如哈桑所说没有密码和转账记录。看来这家伙的脑子在某些方面确实比较好使。
季云开的目光停留在某一页上,他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好!真的好!”
哈桑的左眼被血糊住了,面前的人竟然看来如同厉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明明做了那么多的准备,竟然还是这么快就经历了情绪上的崩溃,他现在只能凭着本能不断地重复一句话,“我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说。”
季云开点点头,“这就对了嘛,你要是什么都说,我逮你回来干什么?去买块肉唠唠嗑不就完了。”他把胳膊一抱,“刚才不过是热身,哈桑,咱们正式开始。”
哈桑没有料到自己进肉的记录都能被翻出来并且用作证据。这个对面坐的看起来年龄也不比他差多少的男人竟然这么快把他近两年来做地下钱庄生意的频率推测的差不多。
他又一次崩溃的时候,自然不会想到,季云开手里的东西其实远远不够下这样的结论,他也不知道,他坐在这里受审的这半个小时,对面竟然连权限都没有,就把他用命发誓的秘密拆了个稀碎。
他当然也不会知道,季云开准备得再充足,当初在怀特那开会的信息记得再准确,这也只是个推测。年轻的少校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手上出了一层薄汗,不为别的,如果这个数字是假的,审讯基本可以到此为止了,哈桑会知道他其实没什么真实的证据,接下来各种推诿打太极必不可少,审讯室里的平衡会被打破;但如果接近事实,这个频率实在可以称之为惊人,不管是不是同样类型的客户,仅仅从一个经纪人手里就流向欧美这么多黑资产,不是好事。
但哈桑有一张底牌,这张底牌他亮不亮出来,事情都不会有什么改变。他是没有什么路了,他知道,所以他才能睡得着。但是无所谓,无所谓。他们不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可以死,他根本不怕。他这么一想便又得意起来,连外面突兀地越来越响的敲门声都不觉得有什么蹊跷,“可是少校,我的帐你算得明白有什么用呢?你们自己的帐算明白了吗?”他嘿嘿地笑着,声音低低地压下去,几近耳语,“这三百万,只是最后的三百万。”季云开猛地抬头,哈桑已经是在哈哈大笑了,“先知已死!圣火即燃!!”
门被猛然推开了,罗上校几乎是全身都在发抖,“季少校!!”他额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起来,洪钟般的嗓门因为愤怒而沙哑,“立!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