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卫言的问题必须要讲究。
“上校,多谢你抽出时间来作证。”
凯恩友善地笑了一下,原告席发出了一些小声的议论,卫言知道为什么,凯恩名声在外,真的不常给人看见笑脸,“我现在在家没事做。来说几句实话,不涉及国家安全的实话。”
“那我直接问了,”卫言站起来,“上校,那天凌晨,是您派了三家黑鹰直升机去支援秘密基地的吗?”
“是我。”
“您是怎么知道他们遇险的?”
“反对!涉及到国家安全。”
卫言还没说话,凯恩先开口了,“如果这个答案是正常的,我会说对方律师反对的有道理。但这个答案跟国家安全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看了一眼法官,又转向那个律师,气场压制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对方低下眼睛,“我想我每天跟咱们的情报部门打交道,可能比你还清楚界限应该画在哪儿。”他又看回法官,“我只有一个名字,是他联系我的。”
这其实已经是回答了一半儿了,法官甚至还又看了一眼反对的律师,对方没有坚持。于是凯恩两手一摊,“季云开。”
“你看,不涉及国家安全吧。”卫言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接话道,“所以是这次负责此次行动的军官跟您直接联系的?”
“对。这不常见。”凯恩斩钉截铁,“是为救援,但赶到的时候看,已经没什么救援的必要,威顿没有按本次行动的部署计划做,已经在军事法庭结案,案件公开可查。当时基地被打穿了,我派去的其实就是救几个人。我要强调一下,在那种情况下,季云开指挥的有限的兵力做得已经是超乎寻常得好,要不是他,伤亡不可估计。当时我让离得最近的去了。多余的我就不说了,有可能涉及国家安全。”
凯恩太熟悉了,他不会越界一点,甚至在靠得足够近的时候就会停下。但回答恰好都是需要的。对方的律师如坐针毡却毫无办法,果然,凯恩在证人席的时间不长,但下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对这次行动的部署产生了怀疑。
几乎人人都在心里打了个问号,难道真的有什么情报被忽视了,才导致了这么一场惨烈的战斗吗?
其实案子进行到这里,可以说是非常顺利,但卫言知道,凯恩作证以后,案件肯定要面临更大的压力。果然不仅对方律师要到了一个长达一个月的休庭,还强制双方在结案前不可和媒体进行任何沟通。
卫言他们要证明的是政府忽视重要信息,这场惨剧本可以被避免。现在还远远没走到那一步,连外界的压力和噪音也被隔绝。
卫言知道,再拖延下去只会对自己不利,他的下一位证人是怀特。
每一个问题,对方的回答都是以国家安全为优先拒绝。
直到,“哈桑是谁?”
怀特抬起一只手阻止了正要照本宣科拒绝回答的律师,死死地盯着卫言,卫言也走近一步,又一次,清清楚楚地问道,“哈桑是谁?”
他可以看出怀特的犹豫要不要说。
说,可以把一切怪到海兹波拉和裴氏头上,毕竟这一笔钱是从裴成行那边来的;不说,除非中情局内部有人给卫言信息,也可以说是相对安全。
可有时候,不放手试试,怎么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如果这件事真的能被引导到裴氏一边去,伯顿和总统,以及他自己,就完全洗清了。凭一个战犯看到的标志,谁能推出伯顿□□搞到的三百万?别说阿尔马现在连根骨头都找不到,就是季云开也死了。
但是他不确定,这个律师到底知道多少。他怎么知道哈桑的?他知道季云开在抓捕任务结束后紧急申请了联系这个律师,难道他说了?不可能。当时他还没有违令审讯,不会故意泄密。
有关哈桑的文件也都销毁了,审讯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难道是霍德?怀特一惊。随即也否定了,霍德一向不喜欢季云开,更别提他从进入中情局就算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听话得很,升职以后,应该更懂得风向才对,没有人那么傻。甚至这一段时间以来,霍德几乎是对他所有的指令言听计从。
那就只能是跟季云开一起执行抓捕任务的人,甚至贝克。那个老家伙,怀特想到他觉得喉咙一紧,幸好司令及时控制住了他,不然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样。
既然消息来源是军方,那他们只知其人,不知后续。
怀特心下快速过了一遍,不可谓不快,在法庭上诸人看来只是一瞬,他点头答道,“是一个我们根据情报抓捕的地下钱庄的经纪人。”
沉闷的法庭苏醒了。没人料到前面已经略过几十个问题的怀特会回答这么一问。全部的人都看着他。
卫言口袋里的手有些汗湿了,他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稳住,他告诉自己,于是开口还是平静下来,他没有看怀特,他也怕怀特看出他的心悸,“他人呢?”
“死了。”怀特面无表情,好像在说一只蚂蚁,“转移过程中他想反抗逃跑,被击毙。”
卫言盯着面前的地板点点头,“审讯了么?”
怀特又盯住了卫言,只一秒,“不算。”他挑了一个安全的说法,“但我们搞清楚了有几笔可疑的资金是从他那过的。很遗憾,和抓捕他之前的信息相比,没有多出多少,所以对我们的调查造成了很大的困难。”
“既然是这样,”卫言稍往前走了一点,他能看到怀特胸前的星条旗纹样的领带,“抓捕就算成功也对本来的计划毫无作用咯?好遗憾。”
怀特几乎是傲慢地,“是很遗憾。”
“那,”卫言抬起头盯住了怀特的眼睛,诘问几乎是从胸□□破而出,“为什么季云开会拒绝带着他的连队去执行阿富汗的任务呢?你又为什么威胁他就算他不去,也要他的副手自己带队前行呢?!”卫言双手顶住怀特身前的桌子,“为什么?!”
原告旁观席和被告的律师席全部因为这句话喧闹起来,卫言听得到赖斯,乔什和迈特的怒吼—毫无意义。卫言和怀特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终于在法官“肃静,肃静”的喊声中,对方律师大叫起来,“反对,国家安全相关信息!”
卫言没有给任何人来劝或者拉住他的机会,已经转过身去。
案子又一次被迫休庭。
卫言第二天被带上手铐带走了。周怡她们拦也拦不住,偏偏卫言本人一言不发。他一向锋利的轮廓看起来冷漠又无所谓。好像对这种情况没什么惊讶。
逮捕是秘密进行的,周怡叫记者的电话再快也没赶上,只能对着车一通拍。
对方不过是要问他哪里来的信息,顺便拿些别的东西来劝他识好歹,自己家里和办公室可能会再遭一通洗劫。
这都没关系,他早有准备。
但他没想到,伯顿的人没见到,却直接在自己面前的屏幕上看到了总统巴瑞尔的脸。
屋子里进来了两个保镖一样打扮的人,这时候更像是打手。卫言抬头看了看,没有监控。他们不会以为把自己打一顿就能让自己放弃吧。
总统盯着对面这张脸看了一会儿。怪不得现在那些媒体会给这个家伙起那些可笑的花名,什么玉面律师,律政俏男模,哼,可笑,总统想着,这世界天真得可笑。
卫言把手抬了抬,“有必要么?”
总统看到银色的手铐闪了闪,不动声色道,“去掉。”
一个保镖样的人立刻上前把手铐打开了。
卫言揉了揉手腕,自己都没有挣扎,还是被勒出两道红印子。
总统抬抬下巴,“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吗?”
“知道。”卫言说,“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您问我答。”
总统嗤笑一声,“你倒是很配合,我还要谢谢你了?”
卫言严肃地,“不客气。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甚至一命呜呼了。记得吗,给我的感谢信里您自己写的。但想必您已经合理化了我们的善意。这个人情,我也大概是不能指望了。”
总统苍老的脸露出一瞬恶毒的表情,“我劝你看清现在的形势,卫律师。不要老想着逞口舌之快。”
“是的,您教训的很对,”卫言向两边的黑衣人点点头,“我很怕。所以,能不能麻烦您,把形势告诉我呢?”
眯着眼睛盯了他一会儿,总统说道,“怀特要知道你是怎么知道哈桑的,因为我特别想见见你,所以代替他问了。”像是给了卫言一个大恩惠,对面那人说,“说吧。”
“那么总统,如果我说了,我的信息来源会像中情局的那个泄密人一样死在汽车旅馆的床上么?或者像季云开那样被派去做送死的任务?”
“所以是军方的人告诉你的了?”总统快速问道,“如果你不想让他们…”
这就来了,卫言想,但总统控制住了,“你的意思是你不说?”
“我当然可以说,”卫言抱着胳膊,“但是怀特如果想知道,只需要让我提供证据来源。法庭自然会给他。除非他已经知道了,但还怀疑有更多吹哨人,想诈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