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到达的前两天可以算是非常顺利。那么接下来的几天好像是上天要平衡一下他们的运气,简直是倒霉透顶。
先是在军用机场附近被美军盘查,幸亏了卫言他们反应快,一通国际法扯淡,对方哪见过这种架势,登记了一下就放行了。
然后还没开出视线几公里呢,车又坏了。正午的阳光要把人晒冒烟,周围光秃秃的荒凉一片,最后还是卫言走回去叫了美国几个士兵帮他们修好。
好不容易到美军秘密基地附近,听说那个村落最近又不太平。几个海兹波拉的人最近回村了,说是暂时待命。
有一瞬间几个人都怀疑对方有没有可能瞄上了他们,但看样子不像。这一小撮儿人在村子里简直是大爷一般的存在,每天确实什么事不干专找人不痛快。偏偏对美军那个废弃的基地情有独钟,常常带了烟斗坐在那小山坡上抽,摆出一副忆苦思甜指点江山的架势。
来到这儿第三天了。阿卜杜的那个朋友已经招架不住每天来找事两三次的恶棍,不愿意再招待他们这一伙儿人,眼看阿卜杜就要跟他吵起来,卫言及时制止了,“我们今晚就走。”他不动声色,“多谢你。还有,你不告诉他们,他们就不可能知道。你要是告诉他们了,我们也就知道了。”
卫言说着,阿卜杜翻译着,他举起手里的无线电,“美军可关注着我们的动向呢,你们还想经历一次那样的晚上,尽管说。”
除了兰道和阿卜杜的两把枪,他们没有什么别的武器。海兹波拉这几个人,虽然跟美军的正规军比算不了什么,但对于他们几个这样的平民和游客来说,还是很危险。
卫言决定听从阿卜杜的建议,先到八弥堰去。
他们要走的路线,就是逆着阿娜和米拉的路线。从基地的正门进,侧后方出,然后进山。
抽烟斗的骂骂咧咧地回家了,村子里那几户一时有些响动,但夜色越来越浓,声音在夏夜中消弭。门外的风里竟然带一些凉。
卫言一行人就从村头坡后面绕过去。
靠近基地的时候,卫言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就是这里,他在这里费尽心力部署,战斗,掩护,救人,被留下,又被带走。
心头沉甸甸地坠着。不管是后来收拾的美军还是来捡东西的老百姓把这儿扫荡得很彻底。除了围墙还破破烂烂地立着个大概,什么都不剩。
卫言慢下来一点,往四周看看,如果是向上射击,他会在掩体外面。还有他手腕上那两个黑色的手环,录视频的时候就没有了,阿娜也说没有见过。如果是掉在这里,他想捡回去。
可能是感觉到他有些流连,阿卜杜也慢了下来,四周和已经有些距离的村子的方向确实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们应该是安全的。
他悄声跟卫言说,“阿娜说,她跑走以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少校那时候已经找了个地儿坐着瞄准。”
那只有可能是坐在围墙里面拐角这个土包上了,卫言想,确实是个好地方。围墙能挡住大部分但视野还不错。甚至,卫言试了一下,手还能撑在墙体上。可能就是为了防御用的,围墙那里有规规矩矩的一排长方形开口,现在这一段只剩两个还能看出形状。
卫言没说话,从那一臂之内破破烂烂的断裂处挑了两小块碎砖,揣在兜里。挺可笑的,他想。
但没人笑,也没人说话。他们好像有某种默契一般,全都转过身去,低着头找任何像是符合描述的看起来像黑色手环的东西。
基地侧后方的门连后侧的围墙全塌了,他们便走一条直线往山间去。
按照阿娜的描述,找到山洞不难,但是兰道块头太大,进去倒是费了一些力气。
穆斯塔法把自己的一个破烂大包堵在洞口,算不上严实,在如今的情形下也够了。
果然,蜡烛什么的都还在。
从阿娜她们离开后,这个山洞应该是再没有人来过。卫言从进来后已经碰了三次脑袋,这会儿弯着腰就着手里手电的光仔细地看着。
角落的遗落的几个空罐头盒子还在。塑料的大盖子做成的小脸盆还在。
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干草垛上干涸的血迹还在。
卫言用手轻轻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其实很想在这里好好停留一晚,但卫言也担心阿卜杜那不算朋友的朋友再生出事端,几人很快离开。
阿娜当时带着米拉走了三天的路,他们也要很努力地走才在两天之内到达。
阿卜杜家里除了一个老母亲已经没有别人。她只有五十多岁,但看起来已经半截入土。混浊的眼球看着几个陌生人,什么表情都没有。
卫言决定不问他们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因为据阿娜说,当时追她的人里面还有那位可称得上老当益壮的爹。
兰道终于憋不住了,“你父母之前都在,你怎么是被收养的呢?”
阿卜杜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一遍,大概就是他被拉到战场上,但是没死,被裴成行捡到养在身边。十几岁那年伪造了些文件送出去的。
兰道不明白,“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都不愿意在家呆着呢?”
他们知道兰道指的是谁。不知道怎么,也许是阿娜和米拉的事有了些着落,阿卜杜也突然很希望面前这两个人能得偿所愿。
巴达姆临时关人的地方在武装冲突中被毁了,像阿卜杜说的,穆斯塔法又重新形容了一遍当时被挖出来的七八具尸体。除了巴达姆和他的手下,两个美国公民其实在新闻中是已经确定的姓名,因为这消息严重滞后,所以卫言之前也不了解。
不是季云开,也不是马克。
他这两天已经查过,一个是自由作家,另一个是民间自发来志愿工作的外科医生。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们已经被带回家乡。
到处都是碎砖头块,连一块整的都没有。偶尔有一两根粗细不一的木头棍子,要么是桌子,要么是椅子,卫言戴着厚实的自己带来的工程用的手套都磨坏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找不到。
除了,一大截融化变形的铁链子,还连在牢牢地焊在砸在土里的一个铁疙瘩上。
穆斯塔法说,是用来绑人质的,本来老长的,但没烧坏的部分都被抢走了。阿卜杜气得给了他一肘子,这傻子什么时候英文说这么溜了。
卫言把手套去掉,握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很重。
拽了一下,哗啦一声。
然后他放下了。
“走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卫言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他死了,他也知道要做什么。他提前独自出发是先去了一趟中国。在季云开父母的墓旁边买了另一个空位。如果命运给他一点施舍,他至少应该能收集一些关于他的踪迹,把他触摸过的东西埋葬在那里,做他魂归故里的凭证。
但这最坏的打算也没有这么残忍。
他收集的米拉画满的一张纸,或是墙头的小砖头,又或是沾了他点点血迹的几根干草,和眼前的这不该存在的暴行的证据。
他不要带这个,他想,但这些东西应该被送到白宫去。
于是他又转过身掏出手机照了照片,然后拿了砖头开始敲,他用力地敲,那楔在地里的铁块不让分毫。砖头碎了一块又一块,卫言的手臂被震得生疼又麻木,阿卜杜来拉他,拉不动。
劝也没用,只好从家里拿了锄头和工具一起帮忙。
终于敲下来了。卫言把东西带到阿卜杜家,用一些废硬纸板垫着,装到一个木板箱里。阿卜杜的母亲想要说什么,但兰道掏出点美金给了老人家,阿卜杜也说了几句话,那苍老的脸就消失了。
手在抖,手套全烂了,他把东西直接扔掉。卫言照了几张照片,然后借了纸笔开始写字。
是直接写给他参加采访的那个记者。阿卜杜和兰道都见过这样的卫言,笔在他手里就是武器,他要全世界知道,全世界就会都知道。
写了整整三页,也拍了照,再折好放进木箱子里,卫言开始把盖子钉牢。
他不要人帮忙,不擅做这些事的律师不在乎自己要用多久。
弄完以后,洗一洗就睡觉,在这里,他连话都越来越少。
穆斯塔法和另外几个人两天后把留在隔壁村的车开了回来。据说海兹波拉的那几个人已经走了,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这个组织还要做什么。
他们无暇去管,现在他们还有一站。
最重要的一站,如果阿卜杜的推测没错,季云开被带到这里将近十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