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手心里有个东西,是什么?他的手里一向不允许有东西—这么小,却硬硬的,忽略不掉。
肩膀那里,他能感觉到那个外科医生在萨姆举着的手电的光里帮他放在伤口里面的那个小东西—也很疼的,但幸好,幸好没丢。
是他第一次,见到卫言的时候,在那个单向的,军事法庭上的视频里看到的,他袖子上的光茫,和他的眼睛好像。
大脑反应过来的一瞬间,肩膀突然不再那样毫无章法地痛了—那光在他手里。
好像慢慢可以呼吸,卫言好闻的气味在他旁边,不是衣服,是他就在这里,紧紧地抱着自己。怎么可能呢?他没有被这些东西吓跑,没有丢下他不管,没有被他推开—第二次了。
风铃声很好听,裴成行那儿是没有的。
卫言感觉得到那滔天的痛苦融化在自己的臂弯里,含混的话像是冰刃,“你,你也…逼我…”
其实只有一分多钟,但方青何甚至都有些动摇,前面几个物品其实都很顺利地在失控边缘停下,他也没有想到这张纸带来的影响有这么大。
但他真的回来了,那小东西把手心都硌出了淤血,但真的有用。
方青何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的时候季云开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很多。
卫言在喂他喝水,他沙哑着嗓子说,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可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方青何说,“这是正常的。还有最后一个,对吗,卫言?然后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
卫言哀求地看着他,“今天已经够了。”
方教授很温和,但没有松口,这一步马上走完,在这里做完是最安全的,药物也还有作用,“很快,我保证。”
季云开重新把手握起来,他专门把角度调整成能感觉到袖扣锋利的边缘,那金色的光牢牢被他攥在手里,他试着忽略从头到脚每一寸的疲惫和酸痛。“好…嗯,我知道最后一个是什么。”
方青何鼓励地笑了笑,卫言把那块刻着字的小石板从袋子里拿出来。
他按照之前说好的,把这个东西放在季云开的面前,很近。
眼睛像是变焦迟钝的镜头,模糊地对着,慢慢地清晰。
季云开似乎是想叫卫言,但还没有,他听到风铃声,手里的东西,卫言就在他旁边,方青何拿着小棉签在他胳膊上划。他深深地呼吸,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去描石板上的数字,“我能看到,听到,感觉到,闻到,这是我被关在地牢里的时候…”他的胸口起伏着,腐烂的气息和无穷无尽的血腥气涌上来。
不,不要回去,季云开,他严厉地告诉自己:你在这里,感受一下你的手里,你的耳边,卫言就在这儿,你去哪儿?你有话可以直接告诉他。
声音破碎着也要说,“那,那个最里面的牢房的石板墙。这是卫言,他后来去找我的时候,亲手撬下来的。上面,是,呃…是我写给卫言的话,”他的瞳孔好像突然被什么拉了一下,那镜头不再执拗地卡在眼前,季云开慢慢地抬头看向卫言,他的爱人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也深深地,祈望地看着他,所以他不必被困在那里,“我告诉他别等了。”他的手仍然放在这个被卫言捧着的石板上,那些重量都被他稳稳地托着,“但每次…每一次,我刻一遍,其实都在想,我想回到他身边,我好想他…”
“…卫言,对不起。你抱我一下行吗?”
卫言手里的东西掉落在床上,方青何微微俯身捡起来,放在他们身边的小桌子上,走了出去。
卫言抱紧他最最可爱最最心软的爱人,就因为自己疼得狠了,就来跟他道歉。“卫言,别走。”
“好。”
…
方青何又进来的时候,拿着一个带锁的盒子。两个哭得苦兮兮的人并没注意到来人眼眶也是红的。按方青何的说法,这谁能看得了啊。
“来吧,第二步。”
“我们开始准备埋葬这些记忆。”
“埋葬?”卫言说,“它们值得被祭奠吗?”
“不是值得,是必须。无论多黑暗,甚至还有更多没有实物的记忆,都构成了季先生的过去。他所说的那些镜子的碎片,就是他自己的碎片。既然无法串联起来,就不要再试图叙述。”
“把这些碎片收集起来埋葬,因为死去了;没有必要排序和叙述,因为死去了。但大大方方地埋葬,明明白白地去触碰。时刻记得你是在祭奠那个时候的自己。那一段时间里你的灵魂可以死掉,它不妨碍你的灵魂现在仍然活着。”
“来吧。”他说。
季云开一件一件把东西放进去。
卫言捧着,“等一下。”他说,然后他把那个军牌重新拿出来,“云开对这个…没有应激反应,我能留着吗?”
季云开看着他,方青何看着季云开。
“卫言…为什么?”
“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里,”卫言锋利的喉结翻滚了一下,“我都有好好戴着…我知道很傻,但有时候,我也会跟它说话,”他抚摸着上面的两个小铁片,“就好像能够得到,好像你能听得到…”他轻轻地说,“我想留着,我想戴着。”
季云开笑着,但是眼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你…明明说很丑,又喜欢了?”
嗯,喜欢。像耳屎色的衣服,拿枪的人,圣诞树,跟你有关的任何的东西,卫言忍着哽咽,“好喜欢。”
确实没有应激反应,方青何点点头,“我觉得没问题。”
这样才好,卫言把东西挂在脖子里,一瞬间冰凉,一眨眼温热。
“上面有两个铭牌,我想另一个意义可能不同。”方教授继续道,“你们不用告诉我是什么,除非它让你们困扰,也觉得有必要跟我探讨。但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两个铭牌意义不同,我建议可以考虑把两个铭牌分开收藏,你们可以自己回家去做这件事。”
他们一起把盖子也盖上。
“我们不着急 ‘埋’这个动作,尤其是,我想你们两个情况和特殊,还会有别的也不一定。但你们可以想想埋在哪儿。记得,你要允许,并且鼓励自己去祭奠他们。可以不用是特别具体的地方,但不能是明知道是施工的地方,还需合法等等。”
“我们今天能做到这里,很不容易,但是恐怕跟季先生慢慢来反而是磨损效率的,你们俩辛苦了。请了解,你们有这些东西去把这个过程实体化,有多么幸运,通常人们找到一件也难。这对季先生的恢复非常非常有好处。我相信这些东西得来不易,我…”在心理咨询和治疗中不能夹带私人情感,他斟酌了一下,“感佩至深。接下来,我们一周见两次,有紧急情况要随时联系我;别的碎片或许小得多,也没有实物,我们再处理。当然,还有别的问题,我们都会慢慢谈到,但这是一切的源头,”他指指盒子,“我很有信心,这一步会让后续容易得多。非常感谢你们相信我。”
他重新把手伸出来,“这个盒子我要先替你们保管,直到这一个疗程的结束,我想,可能两个月吧。”
卫言礼貌地道谢道别。然后走回来。
季云开看着他,“卫言,对不起。我今天说的话…”他又道歉。
“不要道歉,云开,你没有对不起我,”卫言说,“你做的事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他看着爱人的眼睛,“你说的话…”他闭了眼睛,“会让我很痛苦,”他承认道,但眼睛睁开却带上了更多的心疼,“但我知道,你很痛很怕,你在用那个时刻唯一的方法告诉我你有多难过。把我推开干什么,云开,从我在世界的另一边抓住真相的另外一端,那过去就是我们两个的了…”他把手放在爱人苍白的脸颊旁边,轻轻地蹭,“你推不开的。”
“卫言,我…”还是对不起他,明知道要不起的,还贪心去要;明知道会让他痛苦,却拉着他去看。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卫言握起他的双手,“云开,求你,听听我的心。不是你在伤害我,是伤害你的这些人也在伤害我。你今天告诉了我,我只有感激,就算还有,我也受得住,因为我知道你已经走了一遭,回来到我身边—如果你必须要一再地痛苦,我选择跟你一起。马克说,我看到的,不到你经历的十分之一,我知道他是对的,但不敢问。你知道吗,今天下午听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在想跟你一样的事。”
“我为什么在他拐走我的时候没有一刀刺死他,让他的黑心烂肺流一地,或者把他推到卡车的轮子下面,看着他的全身碎裂脑浆迸出,那才是他应该有的结局。”卫言说,“我想亲手杀掉他。”
季云开看着他,卫言吗?也会产生杀人的念头吗?
卫言点点头,“他和商明焕,伯顿本人和怀特,我都有想过,不止一次,早就想过。在法庭上的时候,我得看着怀特的眼睛,你知道我问了他多少问题吗云开,我要他一辈子记得。好笑,他还是基督徒呢,那倒是方便,我要他的上帝拿着我写的清清楚楚整整齐齐的单子再问他一遍,我要他一个一个地回答,然后被扔进地狱,永世被烈火焚烧—他活该。”
“我还可以告诉你,你手上那一百多条人命是想要伤害你的,如果你不反抗就会死的,像巴达姆和裴成行这样的—还有,记得你第一次为我作证的案子,你难道没有接到命令?所以这数字只能说明一件事,我已经在法庭上证明了一次。季云开,你不要忘了:我的爱人,他很厉害,是个英雄。”
季云开不相信英雄,但他相信卫言。
卫言看着他,“但我不要他再做英雄了,太苦了。”他的眼泪又一次落下来,“我要他做我的爱人,做他灿烂的自己。”
“我爱你。季云开,你知道吗?”
他的爱多么珍贵,如琢如磨,重如千钧。
全都给了自己。
眼泪慢慢流出来,“卫言,我知道…”
想回家了,所以告诉他,让他带自己回家。
相拥而眠还是想要道歉,“卫言,爱我是不是很辛苦?”
卫言想了想,“很辛苦。所以连这辛苦都觉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