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开只看了一眼,很勉强地笑笑,“看不懂。”然后他挥挥手,阻止了陈小峰开口,“卫言,你一会儿讲给我听。”
真的么?陈小峰看了看两个加在一起完不成九年义务教育的人。
但卫言已经明白了,所以他说,“好。”
“那行,别忘了,明天说好了要和季前辈的新闻行业的旧友和老同学见面。你不知道…”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起身送客的季云开。怎么突然看起来像生病了,可能的话脸色比刚手术完还要差,脸颊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陈小峰哪里都好,就是实在啰嗦,从书房到门口的两步路都能啰嗦半天。
季云开勉强地站了半天,终于还是转过身去搭住卫言的肩。
门在陈小峰背后关上的一瞬间,卫言就抱住了,让他的眼泪把自己的衣领沾湿了一块,心也跟着淋了一场大雨。
猝不及防。这句话就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
带着很多年前亲耳听到过的人坚决要传达到的重量。从来想不起的声音都仿佛就在耳边。
季云开怎么会不认识这句话,他母亲念叨多不知道多少次。他会写的字不多,这句话也被逼着写了很多很多遍。写得不好妈妈就要哭,还是写得不好。但他记得啊,他认得出。
可是,季岳铭是他刻意不去想起的人。本来记忆就不多,想也是徒增烦恼。所以他就按自己的想法走了一路。父母的期盼对他来说,从来都是自己完不成的奢望。他告诉自己,自己那疯掉的妈妈说不定记得也不对,无法求证,就算了。
但却是真的。他父母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东西,没有纪念品,没有什么值得保存的。他母亲给他留下一首歌,他父亲给他留下一句话。
而他,完完全全地,辜负了他们。
很久,两个人就这样相拥而立。
季云开靠着卫言,放心地把自己放在他身上。
卫言,你帮我扛一会儿,我扛不住了。
卫言轻轻抚摸他的胸口,紧紧搂着他的背,撑着他,心甘情愿地接着他的眼泪和负累。
“好累啊。”季云开小声说,声音瓮声瓮气的,卫言听在心里就又一阵酸楚。但他知道,这样哭法真的是很累的。然后他说,“卫言,你那些年一定很辛苦…”
以为人已经睡着了,卫言轻手轻脚地躺下来,季云开就转了个身抱住他,“真慢。”
卫言去吻他的脸,手掌放在他胸口上,“我在呢。”
第二天那一向漂亮的眼睛还有点红肿。惹得卫言一直亲来亲去。
季云开躲不开,眯着眼睛等他亲完。“好了。我没事了。”他说。
“你从来都没事。”卫言叹气,“回头你准备好了,告诉我…”
“现在就能告诉你,”季云开打断他,“本来是首讽刺诗来着,讽刺这事儿,你肯定一下就懂…”他想起黄小琪一点点跟他讲这些,现在也一点点讲给卫言,“但我爸,”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只是借用,不愿意让我辛苦的意思。”他仰起脸,仍然是笑着,但看着就让人难过得很,“再回头去想,可能小时侯的打也没白挨…”
卫言细细听着,听了这话就紧紧把人往胸口一按,“不给打了。现在是我的人了。”他轻轻摸他的脸颊,“谁都不行,”又想想是眼前这人的母亲,还是加一句,“要打打我。”
“打你干什么?”季云开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无力地笑,“是我不好…”
卫言一下子把他推起来,那句“不要了”也突然横亘在脑子里。其实方教授都有提醒过,他太习惯消耗自己,要转变不是下个决心或者想明白一两次就能完全改过来的。
“你很好,云开,你不知道你有多好。”卫言好像找不到足够的语言来形容,很着急,“不许你这样!”他突然好生气,全世界都要他来对得起,凭什么?所有人的情义都要他来背,凭什么?
季云开被他推来推去的,只能诧异地看着他,他好像生气了,“卫言…”
卫言捉着他双手,坐在他面前,“云开,不许。不许你觉得你对不起他们,对不起你的血脉。求你,心疼心疼我,不要这样想,我都替你苦不过来了。你是一个人,你首先是你自己。你的父母固然是勇敢善良可敬的人,可你一个人跌跌撞撞长大,谁对你好,你就拼命报答;一路上,看了多少善恶,体会了多少辛苦,你都没有变过,你怎么能为了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责怪自己?这对你来说公平吗?这是你父母要的吗?”卫言双眼被激得发红,看着面前的人,“你自己说,就因为两个国家的名称不同,善恶就能整个儿颠倒吗?那你父亲当时做的事也跟这里没关系!他冒着危险也要做完!因为除了立场,还有黑白对错,季云开。”卫言越说越激动,别的孩子还有犯错的机会,他的爱人从来没有,“你父亲要你无灾无难!”他大声说,“他要你不要被这些事情影响好好长大!”
季云开看着卫言,仍然带着些不可置信的神情。卫言发狠地说,“他们为你骄傲!听到了没?”
面前的人好像有一些躲闪,卫言就捉住他的脸狠狠吻上去,“我用性命发誓。”
“你…”季云开皱眉,“乱发什么誓?!”
卫言红着眼睛抵住他的额头,“我就要发誓,我就是知道。你就好好记住,你父母如果知道你做过的事,只会心疼你,为你骄傲,绝不会怪你。”
“好,我记住了。”季云开深深吸口气说,“但不要用你的性命发誓,卫言。请把这句话收回。”
他很认真,卫言看着他仍然红得让人心疼的双眼,“不…”
“不可以。”季云开平静又坚决,“如果你说的是对的,我想你这么聪明,一定是对的。我听你的。那么不要拿你的性命发誓,以后也不可以。就算这件事是百分百的肯定,也不可以。你的性命是我不会拿出来做赌注的东西,希望你也,”他放低了声音,“心疼心疼我,不要这样做。”
卫言终于笑起来,“好。我收回。没有赌注,但我发誓。”他看着面前这人的眼睛,“还有,你不用替我觉得辛苦,云开。那些年…是有些难,但我至少有选择的权利,有为自己拼的能力,甚至还有人兜底。”他想起裴南辛,嘴角提起一个无奈的笑,“这些事我都想过,像你说的,我很聪明,想得都对。如果我的父母活着,他们必然很骄傲,我知道。”
季云开着迷地看着他,“那当然啊…”谁会不这么觉得呢?
“那怎么在自己身上就看不清。”卫言很困扰,“很笨啊,云开。”
又被骂。有点气,但又觉得可能是真的。
没关系了,笨就笨吧,他现在也有人兜底。“今天还要见人呢不是?”季云开重新把自己塞回卫言怀里,懒懒地说,“时间也差不多了。”虽然他打心底希望他们没有陈小峰那么多话。
…
陈小峰在自己的车里打了两个喷嚏,他揉揉自己的鼻子,“您二位也太急了,还有一会儿呢。对了,昨天就说了一会儿话,云开就说不舒服。今天两位也悠着点。”
不早不晚,两人一前一后出现。
季云开向两个人微微鞠了个躬,卫言伸手去握。自然寒暄一番。两个人在新闻行业工作,当然知道这位律师,于是话更是说个不停。
但季岳铭以前的好朋友看到季云开就把自己厚厚的眼镜片哭起雾了,“长得好像!”他把眼镜拿下来擦擦,“比岳铭还帅!”
季云开笑得很乖,“叔叔们好。”
“哎,声音也像!”另一位惊喜地睁大小小的眼睛说道,“叫他叔叔,叫我可得是伯伯了。”
他声音爽朗,慈眉善目的,看起来很容易亲近。
于是顺便学习一下这些称呼。
说话间,陈小峰就要在饭店订座。本来这种场合,都是要有酒有菜,但是卫言说天气很好,不如出去走走。所以现在都已经身居要职的两位也很好说话地答应了。
不过叙叙旧,只是在外面,那些尘封的往事也可以透透气。
知道了很多季岳铭当年的小事。听起来是个很鲜活的人,卫言想,季云开确实很像这个描述里的人。聪明,勇敢,忠诚,还很好玩。
“…然后你爸爸说,日语有什么难的,我也会说。就真的叽里呱啦讲了一堆,对面日本人一直竖大拇哥,斯国一,斯国一的叫…后来那外国友人拉住我说,季桑是关西学的日语吧,口音老重了,只能听懂几个词。你爸爸偷偷告诉我,他就会那几个词…”
季云开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冲着卫言比小兔子耳朵。
陈小峰发现季云开这些天又瘦了不少,也比平时要沉默一些。
“你真去跑圈了?”陈小峰问,他们这会儿正坐在一家不怎么上档次的小饭店里,几个人轻松地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他们正好说到陈小峰之前唯一一次见到季云开的场景,“你那个上级凶得很…”
“是吧,我可害怕他了。”季云开说,但说是这么说,说出来的话却是毫不挂心的,没什么可信度。
“五十圈?听说还只是热身…”陈小峰继续问,季云开不回答,对着他说这个菜好吃,陈小峰只能兀自感叹跑个几千米都能要他的命,卫言在桌子下面偷偷捏捏爱人的手,“你走以后,那个美女心理医生也哭着跑了。给我们几个剩那儿了。”
“不还有那个阎王呢?”季云开说,他很久没想起来克鲁兹了,不知道他怎么样。管他怎么样,他想。
“是,问题是谁愿意看他啊。”陈小峰难得的抱怨,“不过后来又踢皮球一样给我们送贝克上校那儿了。”
卫言紧张地看了一眼季云开,发现他在慢慢吃一根长长的面条,吃得很认真,没听见一样。卫言打哈哈,“心理医生不该让人笑的嘛,怎么自己哭了?”
“就是他那个长得□□似的上级呗!”陈小峰皱着眉回忆,“她说云开的伤没恢复好什么的,结果那个阎王不讲理,她说一句,那□□就让云开多跑好多圈…哇,给那小医生哭得梨花带雨的哟…”
卫言本来想打哈哈的,结果被背刺了,季云开不动声色地躲开他又想握过来的手,他要吃饭。卫言只能干巴巴的哦了一声,话里有话,“年轻姑娘嘛,可以理解。”
陈小峰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跟另外两位说,“你们知道那个小李不知道?就是李处的儿子嘛,去了一趟回来说看见那姑娘就不敢说话,问题是他平时也不说话,那姑娘也没跟他说话…”
都是认识的,几人笑起来。
…
其实挺好的,知道一些关于他的过去。季云开想,希望像卫言说的那样,他…不会对自己很失望。
“陈小峰,”季云开拉住他,那两位已经打上车离开了,卫言刚才打听了一堆季云开儿时的事—全是调皮捣蛋的:什么明明刚被告知不许就看着爸爸妈妈的眼睛往泥坑里蹦啦,什么嘴甜的哄着阿姨带他到楼下玩儿太危险的双杠啦,什么试着去骑邻居家的狗狗啦,还有两岁的时候被罚站两分钟结果困得一头栽到垃圾桶里啦…这会儿卫言往前走了几步很殷切地送人,他们朝那个方向走去,“我也有事问你。”
“你说!”陈小峰吼了一声。
季云开被吓了一跳,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你发烧了?”
他当然没发烧,他只是有点激动。他身边站着的,不仅仅是前阵子震惊世界的大案中的最关键吹哨人,还是烈士之子,烈士!
果然人中龙凤!
卫言看见就知道陈小峰在想什么,转过脸偷偷笑了一声。陈小峰还不知道,人一旦过于正经,都会在季云开那儿成为一种解闷儿的消遣。不过这可以让他以后自己慢慢体会。但其实陈小峰的角度正好可以用来开解一下这人的心结。
所以卫言把他往身边一勾,朝季云开的方向抬抬下巴,循循善诱地问他,“厉害吗?崇拜不?”
陈小峰很实在,“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听季前辈这些往事,再加上他做的那些…”他知道仍然不能说得太具体,只能感慨地使劲儿点头,然后看着季云开一步以外的身影,“真的崇拜,感觉在读遥远的故事,但其实就在身边—云开这也是子承父业。你知道吗,天天说和平,和平,这个词听着又高又远,尤其是在咱们国家,国泰民安,没什么感触,但看到没,真的有人一直在拼命地去做—那可是毫无人性的恐怖组织!!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啊…”他本来话就很多,卫言一问就刹不住车,“怎么这么优秀,才比我小几岁啊,我天天跟艾莎和童童讲你们俩的故事…”
卫言打断他,“我也觉得。他很厉害,是个…”
季云开转过来,不到一分钟简直听的如芒在背。“打住。可以了。”他知道卫言要说什么,又为什么让陈小峰背课文一样发表感想。他很感激,但实在听不下去了。还有那句话,他们之间的玩笑慢慢变成爱人间又暖又疼的命运的伏线,是不能拿出来说的。
卫言认真点头,“哦。”拍拍陈小峰的肩膀。退后一步跟着。
陈小峰正听着,突然没了半句,但还是激动,于是迫切地想知道季云开要问什么事。
季云开心里正别扭,皱了眉看着很严肃,“找一下,跟季岳铭同时期的情报工作人员,有没有一个姓商的,应该是比他大几岁,叛逃的。”
卫言立刻明白过来。但还是有点紧张,这个季云开,就在大街上这么说?幸而已经拉开车门,把两人塞进去。
陈小峰的话都到嘴边了,还是没说出来,“我得请示一下上级。”
季云开盯住他,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那就是有的意思了,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