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的香气环绕鼻尖,我没有碰过,记不清阮红玉是何时赶来的。
我双眼朦胧,耳朵嗡嗡作响,她一声声刺耳的呼叫逐渐模糊,眼前一直摇晃着她满是惊恐的脸。
这一次醒来,身后不再是冰冷的墙壁,而是舒适平整的床铺,只是四周隐隐约约飘荡的消毒水味不禁令我皱了眉。
医院,深夜,原来已经凌晨三点了。
我侧身躺在床上,缓缓转动脑袋,沙发上,是闭眼斜靠着的阮红玉。
酒红色旗袍配上她的身姿,实在明艳动人,我心生歉意,这样一张本该与衣裙一般明艳的脸庞,此刻却因我的意外,黯淡了几分。
见她熟睡得紧,我才后知后觉,今日是自己吓人了些。
我无奈,淡淡一笑,转回目光,静静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等待时间的流逝。
指针一圈圈走着,忽然,一道声音惊起:“什么时候醒的?”
沙发上的人弹跳起来,都没来得及缓神,便一下褪去困意走近我。
“不久。”我笑道,难得的轻松,“谢谢你。”
“你还笑得出来?我魂都被你吓没了!”一双好看的眉眼悉数皱起,纵使如此,也遮不住她的美艳。
见我还在笑,一脸淡然的模样,她气得怒骂:“你真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为女工维权也得有命才行,我看你真是疯了!”
阮红玉一腔怒意倾泻下来,絮絮骂了五分钟,我不言一语地听着,脸上的笑意始终不减。
见她数落累了,在身旁坐下时,我道:“谢谢你,真的。”
听我再一次道谢,她环抱双臂,眼尾一挑,斜斜看我:“怎么又谢?”
“第一次,谢你及时赶来。第二次,谢你没有告诉其他人。”
“林若卿,”她低哼一声,吊着眼梢瞥我一眼,“你以为我不想?要不是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只给我打电话,是因为担心他们为你着急,我早就拿着喇叭走门串巷了!”
“阮小姐生起气来,也是如此动人。”我展开笑,戏弄她。
“事不过三啊,林若卿!”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愣住了,看向彼此时,忽地一下笑出了声。
她又气又笑:“你再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可就要找城轩来治你了。”
我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下一秒,回忆相触,像被摸到开关一般,两人都没抵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漫漫长夜,本该冰冷,此刻,当下,连疼痛都有了温度。
这几日多亏了阮红玉收留我,我寻了借口不回家,怕姐姐看见自己的伤。
不敢过多懈怠,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时,为了收集证据与资料,我就又返回了工厂。午后,我避开监工,悄悄溜进另一片区域。
眼前巨大的染缸里蒸汽腾升,散发出一股股刺鼻难闻的气味,喜睇与另一个女孩踮起脚,用一根粗壮的木棍搅动染缸。
灼热的水汽将女孩们的脸熏得通红,我不过是站在一旁,也不可避免地被沸水溅到。后颈和手上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我掀开衣袖一看,发现手臂已出现了零星的红点。
可今日似乎没有那么顺利,我还没有拿出相机就先暴露了自己。
“喂?那边那个!干什么的?”一声暴喝在身后响起,一个皮肤黝黑的监工拿着短棍指向我,快步走了过来。
我心下一紧,连忙转身混入一旁搬运棉包的工人队伍中。可那个监工的眼神极为犀利,他很快冲到我面前,短棍恨不得直接戳到我脸上。
“说你呢!哪个工段的?你的工牌呢?”
“我是新来的。”
“放屁!新来的老子都认识!”他根本不信我,要来抓住我的手臂,“说!谁派你来的?”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我时,旁边一个蒸汽阀门突然发出“嗤”的一声,瞬时爆开,滚烫的白汽喷涌而出。
慌乱中,我撞见是喜睇打开的阀门。
监工大叫一声,被突如其来的热浪冲得一个趔趄,连连捂着脸后退。
蒸汽不断弥漫,遮挡了视线,周围的工人发出惊慌的喊叫。趁着混乱,我顾不上被烫疼的脸颊,借着掩护,弯腰从旁边堆放棉包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我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凭着记忆冲出那道狭窄的侧门,顺着恶臭弥漫的后巷一路狂奔,任由腥臭的泥水溅了一身。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头巾在途中掉落,发丝随风胡乱飞扬。猝然之间,我冷不防迎面撞上一人,我慌忙按住额角,跌着步子向后退去,一只手当即拉住了我。
“三姐?”之洵不可思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怎么会在这儿?还这幅鬼模样!”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我抬头看向眼前人,发现拉住自己的人是之诠,他身旁站着的则是一脸疑惑的之洵。
看样子,他们是为洽谈商务事宜而来。
我长舒一口气,却还是警惕地看了看身后,担心有人再追过来。
“怎么?后面有鬼追你?”之洵扬着脖子,跟着我往后张望,竟还有心思玩笑。
见没人后,我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简直浑身恶臭,满是污秽,此刻听闻之洵的打趣,我无奈一笑:“不是。”
他追着问:“那是怎么了?”
我抬手看看腕表:“说来话长,不过我得先走了。”
本想拍拍之洵的肩,示意他不必多虑,可看到自己黝黑的掌心,扬起的手还是在空中打了个转,默默收了回来。
我提起步子要走,却被之诠拉住,他没有在意我身上的污渍,沉声道:“这里太混乱,让之洵送你。”
正要拒绝,之洵便迅速接道:“行,哥,那合同的事交给你。”
之诠点头,站在原地目送我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