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不动,一言不发,望着我,只是深深望着我,眉头没有丝毫舒展。
“真的没事。”我扬起嘴角,尽可能地摆出一副轻松姿态,“你不必如此担心。”
“若有难处,你要告诉我,好么?”
阳光明媚刺眼,斜斜探入繁盛的枝桠中,穿透绿叶,无形的力量包裹上来。
我看着他,嘴唇微动,最终也不过是浅浅吸了口气。
监工的暴戾,女工们的酸楚,背上拉扯的痛......倾诉的话冲到嘴边,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那是我的战场,我的狼狈,这污浊之地,不想无辜牵扯他。
“若卿......”他低唤,夹杂无奈。
“小心!”我喊道。
一位老伯险些被路过的人力车撞到,情急之下,我忙伸手拉住了他,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不小心暴露了手臂上的鞭痕。
“姑娘,谢谢你。”老伯连忙道谢。
我摇摇头,不着痕迹地扯下上移的衣袖,遮盖起疤痕。
身旁的沈城轩立即捕捉到异样,先前的温和荡然无存,笑意像被冷水浇住,一点一点从眼底褪干净。
我眼睁睁看着他眉眼间的轻快散去,心跟着沉了下去。
他拉过我的手腕,声音收得又急又紧:“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真的只是小伤。”我安慰他,想要缩回手。
可沈城轩握得紧紧的,一副不容拒绝的姿态,他低头,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我的衣袖。
狰狞的疤痕暴露在光下时,空气仿佛凝固,他僵住,声音压抑,像是从齿缝里挤出的:“谁干的?”
我迅速抽回手,拉下衣袖,低下头,没有直视他发沉的眸色,想找借口,却发觉苍白无力,一时没了话。
他双手握住我的肩,迫使我正视他。
“若卿,告诉我。”沈城轩有意压下隐忍的愠意,用力放稳声色,“这几天你究竟经历了什么?这身伤又是哪些人带给你的?”
“我会注意自身安危,但我也必须知道真相。”我推开他的手,没有再躲避他的目光,出乎意料地平静。
“真相?”他压低眉心,直直望我,“会把命搭进去的真相?中村孝太已经派人在暗中盯着你了,你不能再冒着生命危险深入工厂调查了。”
中村孝太,东洋纺织会社经理,来自他名下的威胁信,自我接下女工一案后便没停过。
此刻,沈城轩的话像记重锤,敲在我心口。
见我始终沉默,沈城轩放低语气:“这桩案子已经超出了普通劳动纠纷的范畴,工部局不会管的,日本商社每年都在缴纳巨额的税款,你如此做,难免是......”
“难免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我截过他的话,声音很重。
“若卿,我没有在否定你。”他有些无措,似乎生怕说错话,立即解释道,“这关乎到你的性命,我不想你有任何的意外。”
这一幕好生熟悉,那年参与学生运动之时,他也是这样为我忧心。
我知道他担心我,也明白他的无奈,不知不觉间,我压下了自己不悦的神情。
“我一直在害怕,一开始也在退缩。”我尽可能地平缓语气,看向他道,“我害怕看见你们为我担忧的神情,也害怕自己的职业生涯还未开始就被迫终止。”
“可你知道么?”我举起自己的手臂,“我所受的伤,远不及她们承受的万分之一。”
“她们绝望的眼神,苦中作乐的笑容,工厂里童工瘦骨嶙峋的身影,还有叶山那令我作呕的虚伪和赤裸裸的威胁......它们交织在一起,拼命拽着我从恐惧的灰烬中向前走。”
沈城轩手腕上的青筋因克制而暴起,他侧过脸深呼吸,脖颈拉出紧绷的曲线。
我的指尖不可控地微颤:“你去过棚户区么?”
沈城轩转回脸望我,眉心皱成一团。
“那里与十里洋场不过一河之别,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摇摇晃晃、勉强遮挡风雨的棚屋,挥之不去的腐烂气味,满是粪便与污水的泥浆,人们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可没有一个人不在努力地活着。”
“而那些工厂主呢?背后流淌着的是谁的血汗?他们可曾听见过机器轰鸣声后被掩盖的哭泣?”
一股血气冲上大脑,我的情绪愈发激动。
“那些被剥削的工人,他们也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却没有了人应有的权利。”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什么时候连活着都是一种奢侈!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让他们来承受战火与资本厮杀的苦难?他们只是想有尊严地活着,有什么错!”
说着,我的眼泪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沈城轩攥紧手心,忽然一把将我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地温暖坚实,仿佛能隔绝世间一切的寒冷与苦难。
“若卿,我明白,我都明白......”他轻抚我的背,轻声道,“即使再艰难,也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好么?”
我埋在他的怀中,心中五味杂陈,胸膛因激动的情绪上下起伏,渐渐平静后,才发觉泪水早已打湿了他的衣襟。
许久,我才缓缓开口道:“我亲眼见过你销毁鸦片,违抗父亲,同东洋人作对,桩桩件件都比我所作之事凶险。我原以为这世道早已烂透,却不想竟能亲眼看见有人肯提着脑袋去撞铜墙铁壁。”
他身子一僵,整个人愣住。
“而你的勇毅果决,所言所行,无一不在告诉我,我也可同你一般勇毅坚定。”
“若卿......”
他喃喃低语,轻唤我的名字,但这一次,我看见了他眼底化不开的激赏。
我抹去眼泪,从他怀中而出,站定身子,正声道:“蚍蜉撼树,并非神话,因为我亲眼见过结局。”
结局便是——河清海晏,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