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风骨心性，远比养在深闺、倚仗家世的世家贵女，更得他心生敬重与爱慕。
理智不断告诫他顺应规矩，妥协退让，割舍私情，保全家族与前程。可心底执念反复拉扯，不肯轻易放手。
一想到赵栖燃孤身飘零京城，无依无靠，屡屡因出身遭人轻贱折辱，若再失了他这唯一庇护，往后境遇定然凄苦无依，心头便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惜不忍。
这份矛盾日夜纠缠，叫他辗转难安。一边是血脉相连、养育栽培的至亲，是从小到大赖以立足的家族根基；一边是入心难忘、惺惺相惜的知己，是乱世尘俗里难得一见的清宁微光。取舍二字，重若千钧，万般为难。
纵然内心翻涌万般挣扎，满目纠结，抬眼望见母亲泪眼婆娑、满面哀戚的模样，慕容渊不曾动摇心底底线。
他缓缓抽回手腕，脊背端直挺立，眉头紧紧锁起，眼底凝着沉静笃定，抬眸望向榻上国公夫人，语声沉稳有力：“娘，孩儿心意已决，绝无更改可能。”
短短一语，落地无声，带着磐石般的坚定，重重撞着国公夫人的心上。
国公夫人身躯微僵，眼中泪光汹涌而至，抬手捂住面颊，肩头轻轻颤动，哽咽之声压抑溢出，满心失望与痛心尽数流露。
“渊儿，你何其执拗。娘知晓你心生惦念，难断情分，可你的出身，你的命数，早早既定。你身负慕容一族的未来，怎能放任一己喜好，置宗族基业于不顾。一时情迷事小，一生前程、百年家声事大，这般取舍，你怎会看不明白。”
她强忍悲意，伸手欲再触碰他，试图以骨肉温情软化他的执念，慕容渊微微侧身，温和避开，不欲让母亲再因自己徒增伤痛。
“娘，孩儿深知您与父亲的顾虑。”慕容渊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愧疚，平缓无波：“世人皆以出身定高下，以门第论尊卑，可皮囊之外，心性德行才是立身之本。”
“赵栖燃生来孤苦，无宗族庇护，却始终守礼知节，清白自持。寻常世家女子坐拥优渥家世，反倒多有骄矜刻薄，恃势凌人。两相比较，高下自见。我与她相交，无关一时兴致，是笃定余生相守，心意相托。”
“世俗规矩，世家眼光，岂能凭一人之心随意更改。”国公夫人含泪反驳，苍凉道：“你父亲性情强硬，断不会松口成全。京中流言已然四起，满世非议不会停歇。你执意孤行，只会落得亲情割裂，内外皆困。母子离心，父子生隙，偌大国公府，再无往日和睦，这般局面，当真甘心接纳。”
“前路坎坷，风雨难避，孩儿皆了然于心。”慕容渊缓缓抬眼，目光澄澈凛然，字字裹着破釜沉舟的决然，“我知晓门第悬殊难以逾越，也清楚世俗偏见根深蒂固。我不会强求一朝一夕求得谅解，来日我会慢慢规劝父亲，以行事证明心意。假以时日，必能让旁人看清，她绝非攀附依附之辈，全然配得上慕容家门庭，配得上相伴我左右。”
“你这般执拗，终究是逼我等无路可退。”国公夫人颓然倚靠榻边，泪水不断滑落，神情憔悴不堪，声声悲切：“娘数十年悉心教养，只盼你安稳顺遂，功名加身，阖家和乐。不过盼你择一匹配良人，安稳度日，这般浅显心愿，你都不愿成全。非要为一介寒门女子，断送眼前安稳，辜负满堂至亲。”
堂内檀香静静弥漫，暖灯摇曳，烟气缓缓浮动，化解不开满室沉郁愁绪。国公夫人低声啜泣，细碎悲声萦绕耳畔，声声刺心。
慕容渊立在原地，心口像是被细密绳索紧紧缠绕，酸胀沉闷，愧疚与不舍层层叠加，反复撕扯心神。
他自幼至孝，向来不愿违逆长辈心意，更不愿亲眼看见至亲因自己悲苦难安。可唯独这份情意，他无从退让，无从割舍。
世间万般皆可妥协，唯有真心所向不能将就，不能勉强。他若顺势放手，任由赵栖燃独自承受世间冷眼与恶意，此生必然抱憾，良心难安。
万般思虑落定，他缓缓屈膝，双膝落在微凉青砖之上，身姿挺拔。抬头望向满面泪痕的母亲，眼底盛着浓重愧疚。
慕容渊诚挚恳切：“娘，孩儿不孝，惹您伤心难过，是孩儿之过。但此生抉择，早已笃定，非赵栖燃不娶，余生不会另寻旁人。还望母亲宽宥，容孩儿坚守本心。”
国公夫人凝望着跪地的幼子，看清他眼底不曾动摇的坚定，知晓再多规劝皆是徒劳。
她半生通透，怎会看不出自家幼子外柔内刚，一旦认定之事，任凭旁人如何劝阻施压，都不会轻易更改。心疼骨肉，却也无法背弃世代沿袭的门第礼法，两难之间，唯有暗自悲叹。
一室寂然，晚风穿窗而过，裹挟深秋凉意，融入国公夫人压抑的啜泣，织就一片沉郁氛围。
慕容渊静静长跪，周身寒凉渐侵，心底暖意始终系于一人。
亲情羁绊沉重绵长，割舍不得；心中情意刻骨铭心，放弃不能。两座大山横压肩头，日夜煎熬，进退皆难。
可无论前路何等艰难，家族何等施压，亲情何等牵绊，他都不会松口妥协，不会放手离别。
他默然闭目片刻，脑海之中悄然浮现赵栖燃素衣清颜、沉静淡然的模样。想起她遭人当众折辱时的隐忍，想起她身处困厄时的从容，想起她眉眼间淡淡的清冷与温柔。点滴过往，尽数化作支撑他对抗一切风雨的底气。
世俗偏见，家族桎梏，父子矛盾，母子忧思，接踵而来的磨难，皆不能磨灭他的心意。
此生既定，初心不负。
纵举世非议，亲情相阻，门第相隔，他亦会步步前行，护她安稳，守她清白，以一己之力，抗衡所有不公与偏见。
福寿堂灯火轻轻摇晃，映出一老一少相对无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