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渊依着惯例,在静思小院驻足不过半柱香时辰,干涩问过两句安好,便被赵栖燃以静养为由,客客气气送出院门。
他踏出院门时,身形不曾留恋,小厮引着他往府外去,步履轻快,卸下在父亲跟前的拘谨。
待小厮引着慕容渊渐行渐远,院门将将合上,赵栖燃便抬手拂去周身疏离淡然,眉眼间褪去所有平和,添了沉定审慎。
她朝身侧的青禾递了个眼色,指尖微抬,指向府外方向。
青禾会意,当即敛了神色,转身出了小院,寻了采买安胎食材的由头,顺利出了国公府。
不过一个时辰,青禾便领着一身素布常服,扮作寻常货郎的林管事,自府后角门僻静处入府。
二人绕着迂回的游廊小径,避过往来洒扫的下人,悄无声息进了静思小院。
晚晴立时快步走到院门口,倚着门框做针线,实则紧盯往来行人,阻拦一切靠近小院的下人仆从。
林管事入了内室,确认门窗紧闭、周遭无人。
他当即躬身行礼:“奴才见过夫人。”
赵栖燃端坐案前,脊背挺直,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平稳,神色沉静无波,抬眼示意他起身。
“林管事不必多礼,今日唤你前来,有要事托付。”
林管事垂手而立,敛声屏息,身子微躬,尽显恭敬:“少夫人尽管吩咐,奴才定当竭力办妥,绝不敢有误。”
“我要你在京郊十里外的静安小城寻一处僻静院落,不必张扬,院落小巧规整即可,周遭住户稀少,远离市井喧嚣,避开往来人流。”
赵栖燃轻声而语:“院落寻妥后,添置一应起居器物,不求精致,只求实用,再寻两个老实本分、嘴舌严谨的厨娘、仆妇,安顿妥当日后生计,不必铺张,只求安稳隐蔽不惹人注目。”
林管事闻言,心头了然,知晓少夫人是要为自身与腹中孩儿谋后路,当即躬身应道:“奴才记下了,三日内必办妥此事,来回禀夫人。”
赵栖燃微微颔首,自袖中取出一叠叠整齐的银票,指尖轻推,缓缓送至案前,眼神锐利。
“此事需万分谨慎,不可惊动任何人,哪怕是府中亲近之人也不可透露分毫,一切隐秘行事,不可留下痕迹。”
“奴才明白,事关夫人与小主子安危,奴才绝不敢有半分疏漏,定守口如瓶。”林管事上前,弓着身子,小心将银票收入怀中贴身之处,又将衣襟拢紧,确认稳妥后,沉声道:“奴才这便离府,即刻去办,办妥后来回禀少夫人。”
赵栖燃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林管事躬身告退,借着暮色四合的遮掩,顺着原路退回,悄无声息离了镇国公府。
此后三日,赵栖燃深居简出,白日里按部就班静养,任由安胎嬷嬷照料起居饮食。
晨起散步、午后用茶、晚间歇息,一举一动皆循规蹈矩,面对府中妯娌的虚情问候、下人的恭敬侍奉,始终神色淡然,眉眼平和,仿若一心养胎,不问府中外事,一副安心待产的模样。
晚间待院中下人尽数退去,只留青禾、晚晴在身侧伺候,她便起身缓步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台底层暗格,取出一方沉木小匣。
匣内整整齐齐放着变卖书画所得银钱、每月积攒的月例银子,还有几样便于携带、易于兑换的金玉小饰,皆是她多年来一点一滴攒下的私产。
“小姐,这些银钱都要分批转移出去吗?”青禾蹲在一旁帮着清点银两,将银锭、银票分门别类。
赵栖燃指尖拂过匣中票据,指腹摩挲着纸面,“分批转移,每次交由林管事带出府去,存入城外院落账上,不可一次尽数挪出,免得账目数额过大,惹人疑心,行事需步步小心。”
晚晴守在窗边,半个身子倚着窗棂,目光紧盯院外动静,耳听八方。
晚晴回头轻声回道:“小姐放心,奴才们每次交接都选在暮色深沉、下人懈怠之时,林管事行事谨慎,往来皆扮作寻常商贩,绝不会被人察觉。”
赵栖燃微微颔首,目光转而落向桌案上摊开的国公府旧账目。
这些账目是她早前借着打理内宅琐事之便,趁着管事不备,悄悄翻阅留存的抄本,桩桩件件,皆清晰记着府中近年来的收支往来、田庄商铺营收状况。
她指尖轻点账目上一笔笔亏空的条目,眉眼间泛起清冷,“这国公府看似繁花似锦,烈火烹油,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内里早已空了。”
青禾凑近看去,目光盯着账目赤字:“小姐是说,府中账目亏空,早已入不敷出,全靠外间撑着体面?”
“正是。”赵栖燃指尖收回,放在小腹,“府中几位公子早已各自结党,暗中争权夺利,内斗不止。大公子拉拢朝堂官员,二公子勾结世家亲眷,三公子掌控府中实权,个个都盯着国公之位,耗费无数银钱培植自身势力,丝毫不顾府中盈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外繁华景致:“外头看着门第光鲜,钟鸣鼎食,内里田庄收成连年锐减,商铺连年亏空,账目漏洞百出,全靠变卖祖产、拆借银钱,强撑着体面,盛极而衰之象早已显露,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谈及慕容渊,赵栖燃眼底毫无波澜:“便是慕容渊,也早已被其余兄长算计。几位兄长从小便暗中笼络世家子弟,日日变着法子邀他流连烟花巷柳,出入赌坊戏耍,投其所好,供他玩乐。”
“他自幼被父母亲宠爱,性子懦弱,贪图享乐,经不起引诱,日日跟着一众世家子弟饮酒作乐、赌博听戏,荒废时光,不问政事,不理府中事务,渐渐成了旁人眼中的无用废人,彻底远离了权利争夺中心。”
“即便国公与慕容夫人再宠爱他,有心扶持,可他自己不思进取,整日荒废度日,烂泥扶不上墙,终究成不了气候,也成了诸位兄长争权路上,最无威胁的一个。”
青禾与晚晴听着面露唏嘘,看向自家小姐的眼神,又多了敬佩之意。
赵栖燃指尖抚过小腹:“兄弟争权愈演愈烈,账目亏空难以填补,日后必生大乱,这侯门深宅迟早沦为是非漩涡,甚至会惹来灭门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