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昔日京城豪门深宅的压抑紧绷、尔虞我诈,截然不同,宛如世外桃源。
他放缓脚步,用尽全身力气,压抑住心中翻涌不休的狂喜、急切与忐忑。
按着路人指引,缓缓走过青石板铺就的街巷,一步步走到街巷深处,远远便望见一处清雅书塾。
书塾门外草木葱茏,修剪齐整,院落安静整洁,窗明几净。
隐约听得塾内孩童朗朗读书之声,声音温润清朗,一字一句,回荡静谧的街巷之间,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慕容渊当即止步,立在塾外不远处的树荫之下,屏住呼吸,遥遥抬眸望去。
只一眼,便死死定格住那道日夜思念、魂牵梦绕、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身影,再也移不开目光。
赵栖燃身着一身素净布裙,面料普通,浆洗得干净平整,身姿纤细挺拔,立在书塾门前,被一众懵懂孩童团团围绕。
她垂着眉眼柔声叮嘱学子归家路上谨慎慢行,叮嘱按时温习课业,眉眼舒展平和。
周身不见往日在国公府的隐忍清冷、局促不安,不见惶恐无助,更不见深宅大院里的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数载安稳岁月的打磨,让她气质愈发从容恬淡,神色温润柔和,眉眼间明艳如常,褪去往日青涩,多了历经世事沉淀后的安然端庄。
她教书育人,自给自足,凭自身才学手艺自立立身,安稳度日,浑身上下透着自在松弛的烟火气韵,从容淡然,岁月静好。
早已不是当年在镇国公府中,忍气吞声、束手无措、寄人篱下的九夫人。
身旁幼子安之乖巧依偎身侧,小手紧紧拉着她的衣袖,眉目温顺,安静懂事,母子二人相依相伴,周身被温柔暖意包裹,一派安宁圆满之态。
日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洒落,轻柔错落赵栖燃肩头,为她镀上一层浅淡光晕,眉眼温柔,岁月安然,满是现世安稳的美好。
反观立在树荫之下的慕容渊,衣衫破旧褶皱,沾满尘土,脏乱不堪,满面风尘憔悴,胡茬杂乱,眉眼间尽是沧桑疲惫,身形落魄潦倒,步履间带着数载漂泊的踉跄,满身皆是颠沛流离的风霜痕迹。
昔日荣华富贵尽数散尽,一身矜贵贵气荡然无存,与安然美好、眉眼平和的赵栖燃遥遥相对,两人境遇天差地别,模样、气质、处境截然不同,世事变迁,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数载离别,山河辗转,世事变迁,昔日曾是枕边情深的夫妻,如今一人安稳现世,岁月静好,被温情环绕,活出自我;一人颠沛流离,执念寻踪,满身沧桑,受尽苦楚。
两人相隔不过数尺,近在咫尺,仿佛隔着漫漫数载光阴,隔着半生悲欢离合,隔着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慕容渊静静伫立原地,身形僵硬,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惊扰了眼前这份难得的安宁,打碎这来之不易的重逢。
他怔怔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目光紧紧锁住赵栖燃,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思念、悔恨、欣喜、酸涩与、忐忑……
万千心绪堵在心头,难以言说,眼眶渐渐泛红,眼底泪水打转。
双唇微颤,慕容渊喃喃低语,压着满心急切与颤抖的声线,眼神执着而坚定,带着数载执念终得回响的笃定。
“终于找到你了,栖燃,等我。”
压抑良久的思念,数载奔波的苦楚,满心的悔恨与期盼,这一刻尽数迸发,数年寻觅终有结果,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心绪,缓缓挪动脚步,一步步朝着书塾门前靠近。
距离越来越近,赵栖燃的容貌愈发清晰,眉眼轮廓、身姿神态、一言一行,分毫未改,正是他魂牵梦绕、寻了数载的赵栖燃。
积压数年的情绪瞬间溃堤,喉头哽咽酸涩,发不出完整声响,眼眶彻底泛红,声音颤抖破碎,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思念,怔怔凝望着赵栖燃,低低唤出声来。
“栖燃……真的是你……”
周遭孩童闻声,纷纷停下言语,侧目好奇望向这位衣衫破旧、神色憔悴、满身沧桑的陌生男子,原本的喧闹声渐渐消散,周遭慢慢安静下来。
赵栖燃正低头轻声安抚身边略显慌乱的孩童,闻言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慕容渊,只轻轻一瞥,神色平静无波,无惊无喜,无悲无怒,无嗔无怨。
眼底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旧日情愫的牵绊,没有过往委屈的怨怼,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眉眼淡然清冷,神色平静淡漠,全然如同初见陌路之人,不曾相识,不曾相知,不曾有过过往纠葛,不曾有过半生爱恨情仇。
岁月辗转,故人骤然相逢,他踏遍千山万水,怀揣入骨执念,历经数载风霜,满身沧桑奔赴一场旧缘,只为寻她归来。
而她早已彻底走出过往豪门阴霾,放下所有恩怨悲欢,安于当下安稳岁月,被温情与美好相伴,生活平和圆满,旧人骤然现身,未曾掀起她心湖波澜。
多年豪门恩怨,半生离散悲欢,火海生死别离,所有过往悲欢离合,所有爱恨纠葛,在她眼底尽数尘封,再也没有痕迹,仿佛眼前之人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安之察觉周遭气氛异样,感受到陌生男子的目光,心中微微不安,轻轻拉住母亲的衣袖,小身子往赵栖燃身侧靠了靠,懵懂又安静地望着眼前衣衫破旧的陌生男子,满眼疑惑。
书塾周遭一时静谧无声,日光缓缓流动,微风拂过,吹动树叶轻轻晃动,树影斑驳,错落二人身上。
数载别离纠葛,半生尘缘爱恨,就在这遥遥相望、心境迥异之间,骤然降临,即将打破赵栖燃坚守已久的安稳平和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