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白宇在心里粗粗算了一遍，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索性，黄天星黄堡主及时伸出援手。

“北城的难处，就是东堡的难处。”黄天星拍着胸脯，声音洪亮，“我即刻写信命调拨一笔银子过来。”

周白宇感激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住黄天星的手。

他也向其他三家写信求援，南寨、西镇，还有东堡已经承诺了，他原本以为这事就算稳了。

没过几日，前去送信的人却不约而同地带回来了不好的消息。

四大天魔使了调虎离山计。

趁着四大世家各遇奇难、内务空虚，四大天魔竟将四大世家几代人的积蓄一扫而空。东堡的银库、南寨的金库、西镇的宝库，全都被撬开了。手法和北城宝库如出一辙，干净利落，不留分毫。

这下不光是夸下海口的黄堡主尴尬了，其他三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黄天星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把欠条砸脸上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再想想办法”，可声音出不来。其他三家的回信也差不多，措辞客气，字里行间全是“抱歉”，只能内部再挤兑一些钱财出来支援北城。

可那点银子，连买药材都不够。

就在白欣如已经打算向自己的义父、风云镖局局主龙放啸写信求援时，一直和江湖人士合不来的容与站了出来。

“我倒是有个法子，可解当下的燃眉之急。”

他就这样站了出来，成了人群的焦点。暮色落在他的皂衣上，衣摆撕开的那道口子随着晚风轻轻晃动。他的面色依然苍白，眼底的乌青还在，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朝廷近来打算将检校库（类似信托机构，代管孤幼财产并放贷生息）、抵当库（官营借贷机构）以及便钱务（负责钱币汇兑）等机构统一归概到一个部门中并放开抵当库的民间借贷额度，我可以为周城主做担保，向朝廷借钱，一定期限内可以免除利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白宇脸上，“我可以为周城主做担保，向朝廷借钱，一定期限内，可以免除利息。”

“容与兄！”周白宇激动地握住了容与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常年握剑留下的茧硌着容与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攥碎。联想到容与在北城中受到了冷遇，那些不冷不热的招待、那些若有若无的疏远、那些连拜见都不肯的回避，周白宇心中顿时有抽自己一巴掌的冲动。

——我真不是个东西啊！

“此举真是雪中送炭！”周白宇的声音有些发颤，“之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此向你赔罪了！”

说罢就要向容与行礼道歉。他的膝盖弯下去，腰弯下去，整个人像一座倾倒的山。

容与及时搀扶住了周白宇，他的双手托着周白宇的肘弯，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把人扶了起来。

“周城主说得是哪里话。”容与的语气温润，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虽然我在东堡、西镇、南寨、北城都没有收到你们的关照，可你们也没有刻意去刁难我，更没有被有心人收买，加害于我。”

这一番话说得在场的汉子们豪迈的汉子都面燥不已。

阳公子真是仁义啊！

就这样，一张借贷合同完成了。

周白宇拿了北城做抵押，向朝廷新创立的“银行”部门借银二十万两。容与担任保人，无情和黄堡主担任见证人。分期二十年偿还，月息一分，年利率两成，头三年无息。期间周白宇本人若是亡故，则由其亲属继续偿还。若无力偿还，则北城所有产业被收回朝廷所有。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周白宇签字画押的时候，手没有抖。他按了手印，在合同上按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递给容与。

容与接过笔，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端正清峻，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无情签了名，黄天星签了名。

合同一式三份，周白宇一份，朝廷一份，容与一份。

栖梧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大哥是那么好心的人嘛？

她大哥那边已经被奉为座上宾了，被拉着晚上不醉不归。周白宇拉着他的手，一口一个“容与兄”，叫得比亲兄弟还亲。黄天星拍着他的肩膀，说“阳大人年少有为，老夫佩服”。

容与被围在人群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端着酒碗一一回敬。他的酒量好得吓人，三碗下肚面不改色。

栖梧不好去拆大哥的台，便找上了在清点药材的流景。

流景正蹲在药筐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一样一样地核对。她的手指点着药筐里的药材，嘴唇微动，默念着数目。

栖梧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这两天你不在北城，去哪了？”她开门见山。

她大哥是个没有万全把握绝不肯冒险的人。明知道姬摇花是魔姑且武功高强，就算下毒还有枪械做底牌，却把最能打的流景派出去了。这本身就不正常。

“我？”流景正在清点药材，头也不抬，“我去汉中协调借调药材了。”

“借调药材有必要把赫利借走？”

流景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晨雾里透出来的一线日光。她合上册子，抬起头来看着栖梧，“你可以自己去问的。”

栖梧伸手一招。

屋檐上的赫利落到了她的手臂上。金雕的爪子扣着她的袖口，金色的眼睛看着她，歪了歪脑袋。它的羽毛还带着风尘，有几根翎毛上沾着细碎的草屑。

“赫利，告诉我，她带你去干什么了？”

金雕长鸣了一声。

那一声鸣叫又尖又长，带着一种“我可算能说了”的迫不及待。它扑了扑翅膀，从栖梧的手臂上跳下来，在地上一蹦一蹦地朝北边跳了两步，又蹦回来，拿喙蹭了蹭栖梧的手指。然后它又长鸣了一声，这一次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带着一种明确的方向感。

栖梧看懂了。

她扭过头看着流景。

“真缺德啊，你们！”

“缺德嘛？”流景的语气平平的，嘴角弯着，“他还得谢谢咱们呢。”

对于周白宇来说，这笔贷款可以说是雪中送炭，光是头三年免息就跟做慈善似的了。民间借贷利息高不说，还不一定能拿得出这么一大笔钱。就算拿得出，也不一定会借。

作为保人的容与，也是承担了巨大的压力的。周白宇的本质还是一个江湖人，朝不保夕，指不定哪天人就没了，这笔钱就成了一笔烂账。

所以在北城和东堡的江湖人眼里，阳大人仁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