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对生活费可以理解,但是:“学费?你家里连学费也不给你交吗?”
郎赛视线飘向窗外:“长大了,不想麻烦家里。”
这是句囫囵话,朱莉不置可否,只是说:“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成天紧绷绷的……”
随后朱莉又笑笑,语气轻松了好多:“你都不知道,其实你刚来的那几天,办公室很多人都在猜,你是不是美国来的ABC,要不然怎么天天活得这么努力又上进?连带着办公室其他人都有些焦虑了。”
在balance上班的大多都是法国人,而法国人大多都慵懒松弛,郎赛每天都紧绷着一根弦,确实和办公室的整体氛围格格不入。
郎赛低下头,咀嚼着朱莉的话外政治。
朱莉这话说得好听了一些,真正的言外之意是:大家都在混日子,就你一个勤奋上进,就你特立独行,显得别人都是大懒虫呗?
朱莉见她不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Salen,其实路易斯给你的这个作业,并没有那么难完成……”
郎赛睫毛扑闪了一下,随后抬起头,看向朱莉,笑着:“哦?”
朱莉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复又低头,一边赏玩着她的指甲,一边意有所指道:“也许你下周五再提交你的作业,路易斯就会觉得你很认真地修改了作业吧……”
说完,抬起头,深深地看向郎赛:“你懂我的意思吧?”
郎赛恍然大悟,只是面上仍旧表现得淡定自若。
“谢谢师姐。”她扯了下嘴角,尽量露出明媚又亲切的笑容。
朱莉果然随着她的笑容也跟着开心起来。
随后,郎赛低头注意到朱莉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师姐的手镯很漂亮,男朋友送的吧?”
“是呀,上周末和他去英国玩的时候给我买的。”朱莉笑的更开怀了,晃了晃手腕,“是不是很衬我?”
“嗯,师姐你的男朋友很懂你呢,都怪我这周被佛手柑缠住了,连你买了这么漂亮的手镯都没发现。”郎赛保持着很官方的笑。
“哎呀,没事啦,说白了这都是路易斯的错,你也知道他这个人的,mean得很。”朱莉凑近她悄悄说,“而且时尚圈的多多少少都这样的啦,爱往那些大佬身边凑,和大人物合个照能发一星期的ins,习惯就好。”
郎赛笑笑,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道:“对了,前几天我朋友来巴黎玩,给我带了几袋螺蛳粉,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而且租的公寓太小了,味道飘到楼道间,很容易被邻居投诉,我记得师姐住的是……一区的公寓?也不知道师姐爱不爱吃这个,喜欢的话我下周一给你捎几袋来?”
“哦啦啦螺蛳粉!喜欢喜欢!我可太喜欢了!”朱莉不自觉舔了一下嘴唇,“既然你这么大方,那我可不和你客气了,螺蛳粉对一个留子的吸引力实在太致命了我的天!而且你都不知道哦,自从当了调香师之后,我嘴里清淡得都能养鱼了,马上圣诞假,我要好好解放我的嗅觉!”
郎赛笑着。
送走朱莉后,郎赛脸上快要僵硬的笑容一收,露出疲倦的神色,同时长吁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办公室政治让她这个职场菜鸟身心俱疲。
这会工作室已经没什么人了,她像往常一样,把工作台清理了一下,再把用过的巴氏滴管都丢掉,最后关掉了空气净化器。
从实验室回到办公区后,把草稿上的内容誊抄整理到工作日志,做完一切后,再把日志放到了路易斯的办公桌上。
走出工作室,她不由自主地裹紧了羽绒服。
她听懂了朱莉所有的言外之意。
她还是决定上交她的第一版“作业”,那是她最满意的一版。
而且她猜,就算她交了第一版,路易斯也看不出来。
只是,既不是明天上交,也不是下周一上交,而是要等到下周五再提交。
balance的人喜欢松弛的工作方式,路易斯不喜欢别人抢他的风头,而来到这个生态环境的她,像一个没有眼色的外来物种。
别人花三四天才能上交一个框架,她一天交一个。
路易斯才是这个工作室的第一调香师,吉勒却说她是个调香天才,虽然不是她说的,可她从来没有反驳过,那在路易斯眼里,不反驳就是不自谦。
原来这半个月来,她的所作所为处处踩在了他们的雷点上。
想明白后,郎赛抿了抿嘴,身心更加疲惫。
她不想改,可不改就融入不了这个环境,而不融入就会继续被他们针对挑刺。
她更没有想要内卷任何人,她只是习惯于把喜欢的事情做好、做到最极致。
可只是这样,也会无形中得罪一些人。
原以为离开了那个圈子,她就自由了、就可以换她喜欢的方式去生活,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无论走到哪里,殊途同归,社交从来都是一样的。
利他性才是社交永远的法则。
换做以前,如果她不喜欢这个工作环境,她可以扭头就走,可现在不行。
因为她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所以只能忍着。
不过似乎也无伤大雅,忍着忍着,其实也就习惯了。
人嘛,要么驯化环境,要么被环境驯化,想做哪一种都可以,但并没有驯化环境的客观条件时,最好的做法,是先忍着。
走在飘着雪的巴黎街道上,边走边浏览着手机,刷到ins上路易斯分享的时装沙龙的内场图片,这样的时装秀,巴黎隔三差五的就有一场。
但这一场却不一样,因为有大名鼎鼎的Suckow在,所以备受瞩目。
秀还没开始,但是听同事们八卦,说这是路易斯第一次拿到这种级别时装秀的入场券,可不得使劲发ins,然后还要配以一段十分漫不经心的语气进行炫耀。
毕竟这次的秀是由Suckow赞助加出席的,那个有着“巴黎盖茨比”外号的、酷爱办时装秀的富家少爷。
在这个被欲望和金钱填塞的名利场,Suckow只花了短短一年,就用绝对的财富,成了巴黎上流社会的“主人”。
只要是他在的地方,永远都挤满了人,只要是有关他的话题,永远都是上流圈追逐的风向标。
郎赛抬起头。
却只看到成片的雪花落下,落到透明的伞上,把楼顶的风景尽数遮住。
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莎玛丽丹楼下了。
楼下的行人身心俱疲,楼上的灯光金碧辉煌。
而楼太高,她太渺小,在人群中,她只能抬头仰视楼顶的五光十色。
而高楼的风,需要邀请函才能触摸到。
伞柄落到肩头,她抬起手,把帽子往下扯了一些,盖住耳朵。
这不是她心中的巴黎,也不是她想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