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加可怕的事情出现,白合镜敏感的觉察,这“野兽”的脚步声不同寻常。
四目相对,白合镜眉头皱起——
她遇上荒野里饿极的人了。
“你要不要来吃一些?”这人笑着说。
白合镜目光扫过对方方才藏身的草木丛,那里的土地缓慢的蔓延开暗沉的色,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
血。
直觉让人不认为那是什么猎物。
白合镜盯着他。
这人仍旧笑着,相当友善。
“味道还不错,你真的不要尝尝么?”他说着,抹了一把嘴,极为餍足的样子。
手腕上是一道抓痕,那不像是动物的挣扎,反而像是人抓的。
他在吃人。
“你吃了什么?”白合镜总要多管闲事的,她似乎不担心自己在这里丧命,又或许是从对方温和的笑容中看到了自己今天难以逃离的命运。
“哈哈。”
那人只是笑,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白合镜看着他,一步不退。
她似乎不是第一次这样的莽撞了。
“你吃了谁?”
白合镜又问。
那个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
被摔下去,脑袋狠狠的磕在石头上。
她感到后脑被人掏出来吃掉,四肢一口一口的消失了,只剩下空虚的骨,很快也被砸开,反复的吸吮,啃咬。
她又被恐怖的尖牙巨口一节一节的吞掉了。
血肉被咀嚼,吞咽,糊在一起,在令人作呕的粘液里被消耗成渣。
先来的她。和后来的她。
都被吃掉了。
胸口一烫,白合镜猛然的捂住心口,发现她的手还在。
她挣开面前骨瘦如柴却肚圆如球的人。
快步的冲到了那枯木从后头。
被吃掉不是她,那被吃掉的是谁?
地上的两团已经失去血和肉。
确是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她们的血一半被土地吸走,一半被他吸走了。
干涸的杂乱的人,破碎的骨渣。
这就是被吃掉的命运。
“她们是跟着你走到这里的。”
白合镜说。
“她们跟着你走到这里,成为了你所说的食物,对吗?”
人一味的笑,像贪婪的赌徒炫耀自己赌博砍掉的残肢。
“味道很不错,可惜不够吃的。”
他说,抱着自己的肚皮,那肚皮被撑的纸一样薄,筋脉一清二楚,里头被吃掉的血肉要钻破一样的挣动。
她们似乎不甘被吃掉。
那白合镜就要救她们出来。
赌徒被一拳打翻在地。
白合镜似乎学过一些杀鱼。
“你的罪责和我说并没用。”
她拒绝听到令人恶心的求饶,“你该去什么地方求饶,这不是我说了算的。”
已经腐臭的恶溃被刀尖一划,就崩散开来,落得一地都是。
白合镜不嫌麻烦的把其中属于别人的部分分拣出来,归还到冤魂人身上,然后安葬在土地里。
至于无用而残破的皮囊不适合继续在这种地方干扰逝者的安宁。
山上偶尔出现坠落的声音,也许是什么石头掉下去,无人在意。
一里地,两里地。
白合镜数着数着,分出去的半碗粥已经不知有多少,她也数不清已经过了多少个日月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但她仍然不敢停止的前进着。
昼夜分不出了。
她头昏脑胀,手腕脚腕一般粗细,衣服一直没换,却越来越空荡了。
有时候她梦到自己已经到了,和另一个有着一样温度的怀抱紧紧相贴,清醒过来就忍不住跑上两步,再因为发着铁锈味的喉咙而停下。
祈求着她手中米粒的人越来越多了。
起初一人碗里能分得一两粒,后来只有碎末一样沉浮片刻,被灌进一样干涸的,饥饿的喉咙,于是那些空荡破败的皮囊里头就只剩下那一颗米末,上下浮沉着,有一日掉出来,这副皮囊就干枯碎掉,成为风里一扬就散的尘,不见了。
于是白合镜的碗倾斜的角度也微不可察的变化着,今日让出一粒米,明日让出一粒米。
谁会因为少吃一粒米就死去呢?
她想。
这条路太长了。
有些念头忍不住会冒出来:这条路是对的吗?如果是对的,为什么日复一日还没有见到尽头呢?这条路如果是错的,走下去会到达哪里?
有时候从梦中苏醒,她又忍不住去想,镜子那头的人真的存在于世上吗?
世上真的存在一个人,在一千里外等着她吗?
没人会给她答案的,哪怕是镜子里的人。
于是她不再继续把心思放在如何多走一里路上了。
她每天和镜子里的人说话,哪怕对方并不回应。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难道也叫做白合镜吗?
镜子忽闪片刻,上浮三字,泽分泉。
泽分泉。
白合镜反复的念这三个字,反复反复的念着,像是从什么远不可及的仙境里得来一丝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