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尽人间……”南澜说不上什么滋味。
“连水落到这里都变成了黑的,不争一争,还能如何。”地上的黑土也发出声音。
南澜沉默。
劝这些魔者去跟占据着六面凌渊的仙道相争,未免有些以卵击石,出于生存,他们想要去掠夺最弱的人间,几乎是对于这些魔鬼来讲最合算的办法。
但南澜很清楚这是不对的。
不仅这个不对,从头开始就不对。
这十面凌渊是因何而划分,谁人而划分的?为何生的如此不均,分的也如此不均?
可是没人能给她答案。
“你……”她转想与西棘说些什么,就算这是她的心魔,也该与她有相似之处,南澜自认没有这样的念头,哪怕是最难过时,也没想过,心魔呢?
她的心魔会这样想吗?
未可知的事情,任谁也说不准的事情。
“我们,先解决了这兽吧,毕竟就算要和人间交战,也要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
南澜知道自己并没干涉西棘的权利,哪怕对方真是她的心魔。
“这兽……”西棘悠然看她,“不知道经幻境之后,你是否怀念过在人间的日子,南澜武神?”
南澜听出来她的意思了,看来要解决这兽,也要去人间。
人间,南澜确实很难不去想人间,毕竟她真真切切的二十七年生活是在人间度过的,如果说比较,这些神鬼妖魔才更像是她死后无端做的一场梦。
“这兽吃了太多绝望和愤恨,总之是些不大好的情绪,要让它不为此闹肚子,就得中和进些好的东西。三番六道,再没有比人间更多情绪的地方了。”
她靠的太近了。南澜想,她也会想要回到人间吗?
南澜觉得自己的心魔恐怕不会太想回到从前。
从魔界到人间没那么快,要从鬼界穿过去才好。
从阴还阳要经过漫长的水面,与其说那是一条河,不如说那是一片漫海。
她和西棘坐在一片叶子上头,逆着水流往外去。
无数死亡的灵魂密密匝匝的化成泡泡,在浪尖被猛地一激,片刻间就冲到身后很远的地方,被她们落下了。
从旁经过的不全是普通的灵魂,里头有些大,有些小,有些黑沉沉的,有些皱巴巴的。
“那是坏的魂魄?”她趴在一边,轻声问。
“不是,”西棘像是司空见惯,目不斜视:“那是过的苦的人。”
南澜意外:“为什么?”
这些魂魄很沉很混浊,被落在下头,看起来很容易被抛弃掉。
“亭头街的李二婶,她死后的魂魄就是这样的。”
亭头街,李二婶。
这两个词一冒出来。南澜脑海里立刻冒出来画面。
一个蒙着头巾,穿着发白的红布围裙,闷青衣裳的妇人,脸上的每条皱纹里都写着犹豫和隐忍,怀里抱着个吃奶孩子,一只大手,一手能拉着两个小女孩儿,脚底下放着盆子;里头是干净的菜叶子,或者新剥出来的豆子、花生。
她脚底下的那片泥地总是湿漉漉的,弄脏的下摆灰沉沉的难看。
孩子大声的哭着,大的哭,小的哭。
男人不哭,喊叫着她,有时候骂她,有时候骂孩子。
她总是带着点努力的笑,笑着看很多人。
这个很多人里包括当年的南澜。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街头巷尾瞎跑混吃的流浪儿,打过很多欺负她的孩子和大人,亭头街离山近,南澜可以靠本事去山上找吃的,或是给附近的人干活,换口饭吃,所以在那里呆了好几年。
李二婶会给她吃的,给她一些带着土腥味的嫩花生,带着甘甜的小块生地薯,有时候是柴火里烧到的蛹,这些零碎的东西,她不止给过南澜,也给过别的没人要的小孩。
为此被男人打过几次。
她总是笑着的,苦笑,好心的笑。
南澜有次收了她的什么吃的,也许是烧的蚂蚱虫。
看着她脸上的青印子和背后嚎啕的孩子,和她说话。
“婶子,你难受,就不要笑了,你哭吧。”
李二婶那天看了她好久,久到嘴唇抽搐了一下,南澜以为她要哭出来了,然而没有。
“丫头,丫头,你……”
她哽咽了片刻,没说出来,男人在后头叫她烧火做饭,别在外头喂野狗野猫。
那平直的嘴角于是又艰难的绷了回去,她又笑了,笑着对南澜摆了摆手,背着孩子,弯着腰,回去替年幼的两个女儿挡住了男人挥下来的巴掌。
那是南澜对她最后一次记忆。
大概那天的蚂蚱有什么好运,南澜在山里猎野鸡兔子的时候,救了将军府的内眷,被当时还无子嗣的将军夫妇收养了,从里离开了亭头街,至死并再没回去过。
她不知道的事,西棘是如何知道的?
恐怕只能是死后的事情了。
“我……”南澜顿了顿,改口,“你死后,来到这里见到的吗?”
她还不习惯说自己死去的事情。
西棘半晌没声,南澜看她才发现这人脖颈处隐约浮现的红线,像暴怒的人克制青筋一样,一跳一跳的。
“果然是你。”南澜终于落实了先前的猜想,来她梦里找她的果然也是西棘。
面对西棘对于她来说有些诡异,一个既是她又不是她的人,一个了解她,恨她,却又不对她如何的人。
“你死后,我在这里呆过十年。”西棘按住脖颈,咬牙道。
十年?南澜难忍讶异,她才死了多久?几个月?
西棘看穿她的疑问,没忍住冷笑了片刻,“神仙,你忘了,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南澜惊觉。
“那你应该也没想到,人间如今也过了七十余年了吧?”西棘故意道,似乎看她刺痛就能痛快些。
人间已经过去七十余年了。
南澜艰难的颤抖起来了。
那是很长的时间,曾经二十年里光景都换了很多,七十年,她爱的恨的担忧的惧怕的,都在她一觉之内,彻底消失了?
生死间,南柯梦醒,无处觅。
眼泪酸透了袖子。
“没想到,你也会为这个掉眼泪,七十多年,我倒是去看了几次。”西棘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像是把玩,并不是安慰,“国破家亡。这就是你死后发生的事情。”
南澜更厉害的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