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繁体版 简体版
努努书坊 > 淮水边惊世 > 第15章 生于尘嚣

第15章 生于尘嚣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门已打开,欢迎回家。”

沈惊世走进屋里,随手带上门,喊了一声:“妈,今晚吃什么啊……”

甫一看清屋内景物,他的话语便僵在了喉中。

客厅的地板上丢满了各种坚果壳零食碎,以沙发为中心或坐或站着许多人,浩浩荡荡十几号人,上至六十老妇下至襁强褓婴儿,仿佛是一整个家庭都住了进来。

沈惊世登时便愣在了原地。

运动会结束的日子刚好和期假撞上了,他本来是想和林霜聊聊天的,却没想到会遇上这种场合。

正愣神时,林霜倏然从厨房中走出,快步跑到他身边,将他往外推:“快出去!先别回家!……”

但可惜,沈惊世刚才喊得太大声,足以让那十几个不速之客听清楚。

“孩子刚回家,干什么急着把他赶出去?”一个六十老妇呸了一下,不知道吐掉了什么,随后起身走过来,拉住了沈惊世。

林霜应当是想一狠心直接把沈惊世推出去的,奈何那老妇人的力气并不小——像是常年干农活练就的——一下子就把沈惊世扯到自己身边,旋即便仿佛拖一般的将其带到了沙发上坐下。

沈惊世全程晕晕乎乎,完全不明白状况。

一张张脸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话语像蚊子振翅般又细又密:“哎哟,这么俊呀,多大了?……”

“林贱女,你看你有了儿子都不带出来给爸看看,怎么当女儿的?”一个老头数落般地点了点林霜。

“爸”?“女儿”?

沈惊世捕捉到了点关键词,有些迟疑地开口:“等会儿等会儿,你们是谁?……”

他这句话似乎问得很不可思议,刚一出口,满屋的蚊子都忘了扇翅膀,一时间安静地十分诡异。

几秒后,周围像炸了锅,喧嚣吵闹声一声高过一声,而那位六十老妇的尖嗓子则是在其中脱颖而出:“你看你!藏着掖着不给看孩子,到现在外孙都不认我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极用力地推揉着林霜。

沈惊世一下子回过神来,挡在林霜身前:“别碰我妈!给我个准话,你们到底是谁?”

老妇的脸色一时间很难看,但她的语气还是很强硬:“谁?我是你亲姥姥!”

那老头紧跟着喊道:“我是你姥爷!”

接下来便像是报菜名一般:“我是你舅!”“我是你小姨!……”

甚至于还有个猴子一样的小男孩飞跑上来,极亲热地说:“哥哥!”

情况再度混乱,沈惊世倍感头痛。

他从小到大接触的亲戚实在不多,他爹自然是不必提,林霜也从未对他提过关于自己娘家的事,唯一有几分接触的,也就只有徐水如的儿子了。

沈惊世收回思绪,回头望向林霜,却见她脸色虽然难看,却抖着嘴唇,一句话都没说——要是换作平时那个强势蛮横的她,就算不把人轰走,也该嘲骂几句的。

但不管如何,留这一群妖怪在这总归是不好的,沈惊世便呼出一口气,语气很冷:“你们出去。”

“你说什么?”老妇尖声回应着,一双三角眼狠命瞪着他,浑然不见半分思恋外孙的形象。

“我让你们出去,别待在我妈的房子里!”沈惊世一指门口,“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妈的名字,只要我报警,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林贱女!你怎么管孩子的!都要在太岁头上动土了!”老头见老伴受挫,赶忙出来助阵,“你今天要把我们赶出去,明天就不用进家门!你说话!”

一下子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林霜身上,她沉默了好几秒,最后才小声道:“我听柿子的。你们走吧,爸、妈。”

·

待把这一群神仙彻底赶出门外,沈惊世关上门,望向沙发——林霜正坐在那,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柿子。”她很轻地叫了一声。

沈惊世在她身边坐下,等着她继续说。

“你恨过我吗?恨我这个见不得人的身份。”林霜问。

沈惊世愣了下,摇了摇头:“你很爱我,我感觉得出来。”

“是吗?”林霜笑了笑,有些苦涩,“但是我无时无刻都在恨自己去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当一个不要脸的人。”

沈惊世不说话了。

他直觉地感受到林霜是迫切地想要倾诉些什么,而非单纯解释自己的行为。

“柿子,你能听妈妈说一些话吗?”林霜说。

沈惊世点下头:“你讲就好。我一直在听。”

林霜便道:“我出生一个很偏的山村,那里普遍的不爱女孩,我自然得了个‘贱女’的名字。”

“十五岁的时候,我草草读完了初中,被赶到城里来赚口粮。因为没什么文化,只能干点苦工。在一些小公司里干了几年后,我尝试去你爹——沈时明——那应聘点简单的工作,意料之外的,成功了。”

“沈时明给的薪资比我之前去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慷慨,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的生活要变好了,但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身边的助理让我去打扫他的办公室。我去了,从此再也没法挺起胸膛做人。这一年,我十九岁。”

“我当时真的非常痛苦,因为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女孩子一定要检点、要清白,与其失身还不如去死;而更糟糕的是,我发现我怀上了孩子。由于小时候家里的条件差,十四岁的时候我便落下了一些妇科病,虽然不严重,但如果要强行落胎的话,一定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

听林霜讲到“妇科病”的时候,沈惊世蓦然想起上次去医院时,林霜提过的“旧病”,不由得怔愣。

林霜继续道:“当时沈时明已经和徐水如结婚了,但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是还年轻,对每一段感情都算重视。在听到我怀孕了之后,就跟我说,把孩子生下来吧,靠着我,比什么都好。”

“他虽然没说,但我明白,如果我拒绝他,我走上的路将是怎样的。我那时候才十九岁啊,我完全没有勇气去面对那样的生活,因为软弱与怯懦,我答应了。”

“他当时很高兴,忽然又想到什么,和我说,‘贱女’这个名字不太好,你去改一个吧。我问他我要叫什么,他说,‘林霜。漂亮、高洁。’我改了。而后,连最后一点人格尊严也没了。”

“‘贱女’这个名字困了我十九年,那‘霜’就是解锁的钥匙吗?我只是从一间很明显的牢笼,跳到了另一间很漂亮的牢笼而已。”

林霜抬头望向天花板上那顶做工繁复的灯,眼中水波流转:“我一开始并不想和徐水如争的。但我明白我的身份不光彩,连带着孩子也会被唾弃,为了骨肉,我必须去争。”

“可徐水如是真的爱沈时明。哪怕沈时明已经和她说过许多次,哪怕我天天在她面前晃悠,她也死咬着不肯松手。有时候我会很心疼她,但我知道,我不能心疼她。”

“……或许你们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斗争的对象,没有明白苦难的源头……”沈惊世喃喃着。

“什么?”林霜看向他。

“没什么。”听完这么长一篇故事,沈惊世心中不免有些五味陈杂,但他还顾及着林霜的感受,“你还难受吗?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