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都要死了,秦业竟然还跟自己没事人一样喝茶,除非秦钟真不是他亲生的。不然,便是秦钟之病,还没到马上就死的程度。
想及此,冯紫英拦住贾宝玉:“刚在楼上,我还碰到了秦大人,观他神色并不甚焦急,想来秦钟应该并无大碍。”
贾宝玉听了便嗐了一声,放低声音道:“冯大哥不知道,秦钟这病,倒有一半是在秦大人责罚过苛上得的。”
左右看没人注意他们,贾宝玉小声将秦 钟怎么在给秦可卿送灵时,与智能混到一起,智能怎么来家里找秦钟,秦业怎么发现后撵了智能,然后苔打了秦钟,才致秦钟又急又怒又伤,种种堆积在一处,已经起不得床说了个详细。
冯紫英只能咋舌,哪怕秦可卿不是秦钟的亲姐姐,可为了让秦钟能去贾家家学附学,也是使了力的,也积极为秦钟在宁荣两府铺路,不然贾宝玉能认得秦钟是谁?
一个为自己前途使心使力之人新丧,但凡有一点人心的都会伤感一番,秦钟竟然能在给人送灵的时候,全无悲痛之心地与尼姑搅在一起,贾宝玉话里还多有同情之意,只能说一句物以类聚。
冯紫英从贾宝玉手里扯回自己的马缰绳,沉下面色来道:“说来我与秦钟,不过因你之故有过几面之缘,并无深交,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冯大哥,”贾宝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话说得又快又急,隐隐还有些怒意:“秦钟如今病得起不了床,你我探望让他得些安慰,怎么能说是凑热闹?!”
冯紫英余光恰见唐明、秦业等人走出茶楼,有意把声音提高了两分:“他得些安慰?他一个给姐姐送灵却跟尼姑不清不楚的人,在我冯家应该一棍子打死,还好意思要人安慰?”
“秦大人!”冯紫英再次提高声音,叫住听到他说话内容,想悄悄溜走的秦业:“贾二爷说你家公子,因为一个尼姑去府上找他,被你责罚之 后快不行了,可是真的?”
秦业身子一僵,抬眼正对上冯紫英如刀子般的目光,不由想起冯紫英在宁国府灵堂之上的一番做作,自觉明白他恼从何来,只好上前对贾宝玉道:
“多谢贾二爷惦记小儿。只是老夫得知他行事太过荒唐,不能不严加管教。现在想来,老夫仍恨膝下只剩下他这个逆子,不能多下狠手,就不劳贾二爷探望他,免得带坏了贾二爷的名声。”
一个父亲,怕儿子带坏了别人的名声,哪怕是矫饰之词,也不可谓不狠,秦业不愧是能蛰伏十几年的狠角色。
冯紫英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冷笑一声对唐明道:“唐统领与人往来,还是带眼识人的好。”然后才对贾宝玉道:“贾二爷,秦大人肯人前教子,你还觉得我有必要去探望秦钟吗?”
贾宝玉早在冯紫英叫住秦业等人的时候,已经从马上下来,预备给秦业见礼。不想秦业不仅不领他的情,还给秦钟下了如此考语,一时被打击的六神无主,听到冯紫英问他,呆呆的啊了一声,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唐明等三人在冯紫英说完之后,都把眼看向脸色苍白的秦业,他们心里无比确信,自己找到了冯紫英对他们不假辞色的根源,日后再请见冯紫英的时候,还是别跟秦业一路的好。
别人打量秦业,秦业同样用余光观察着别人神色,共事多年,如何不知道这些人心里做何想?
本以为铁网山出事之后,义忠郡王不明不白的一病不起,显见指望不上。可越是指望不上的人,破坏力越强的道理,十几年前秦业等人在义忠亲王身上是体会过一次的,不然也不会在义忠郡王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就急着第一批向冯紫英投诚。
说是投诚,为了自己日后的地位,几人心里都有待价而沽的心思,其中以秦业之心更盛——无论如何,他都是秦可卿名义上的养父,有这一层关系在,冯紫英如果真如宁国府灵堂与路祭时表现的那样重视秦可卿,总会多给他一些体面。
不然他刚才哪敢对冯紫英那般不客气,不过是试探冯紫英的态度罢了。
偏偏冯紫英一向纨绔惯了,只有他给别人脸色、没有别人给他脸色的道理,这不就当街叫破了秦钟在秦可卿送灵时做下的丑事?
都怪自己太过正直,从来都不了解纨绔们的行事风格。秦业心里叹一口气,满脸含愧的对冯紫英行了一礼:
“冯大爷指摘的是,都怪我教子不严,才致犬子行差踏错,本官回家后必严加管教。”
冯紫英根本不接他的道德绑架:“秦大业言重了,你的儿子如何教训,是你秦家的事。就算有御史想参你内闱不修,也是御史的事,给我行的是什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