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立道誓,高寒乐得开口,把自己知晓的一切都道来。
其实,他不清楚外界究竟过去了多久。
自从被抓到这儿,就没再见过日月。四周除了“慈善堂”发出的一圈昏光,便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黑里全是鬼魂的哭叫,将整座慈善堂裹得严严实实。
林雪川想要的分明只有欣儿一个,却把所有人都关进了这座假慈善堂里。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地方,仅剩堂里不灭的油灯、内室那间宽敞暖和的卧房,能让人踏实待着。
外出不是不行,可被昏光笼罩的木桥头前像堵了道透明的墙,使出全力也无法迈步分毫。
但当高寒转身,提着油灯往黑暗处走,只要没入黑暗,便能看见一簇簇挤得发白的半透明魂影,密密麻麻扎在一块儿,如同被人硬塞成束的花,劈头盖脸朝他涌过来。
仅在瞬息之间,身上的暖意就会以惊人的速度消失。要不是他懂医术,又有天赋供药治疗,恐怕在第一次探索时就要一命呜呼。
这片地方阴森,上下八方鬼影幢幢,独独慈善堂,那些东西不敢挨近。
摸清了底细,高寒反倒不急了。孩子们一个个被吓得够呛,他绝不能露半点怯。
好在有灵气还能修炼,好在能供他隔三差五勾出山川河岳、亭台楼阁,给孩子们看看外界的好风景;也能耐着性子教那十六个孩子感悟灵力、引气入门。
人一忙起来,心思全扑在给小覃弄点甜水、给小敏找几朵小花戴、给玲儿解解惑之上时,日子就蹭蹭地过。
也只有到了夜深,十六个孩子都睡熟了,高寒才会偶尔想起欣儿掉眼泪的模样,还有临别那天,小天对他那一通唠叨后露出的、拿他没办法的笑脸。
不知他如今怎样了,是否安好?修为可有寸进,青云宗的局面他可曾摸清?会不会正为寻不到自己而焦灼,又是否已被卷入正邪之争的漩涡。
日子叠着日子,终于有一天,寂静已久的慈善堂来了第一批“客人”。
这些人清一色黑底斜白纹的制服,一看就是阴阳殿的弟子。高寒把孩子们赶回内室,自己掸掸衣摆迎上去,笑眯眯地抱了个拳。
来都来了,总得会会敌人,摸清他们的算盘。
那些人倒也没动手,只是饶有兴致地绕着他打转,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什么“你弟子是谁”“从哪儿来”“还记得从前的事么”“身子可有不适”,口吻像闲话家常,可每一双眼睛里都射出明晃晃的探究。
高寒面上友善,有问必答,还会顺嘴反问几句外面的新鲜事。在这东拉西扯间竟也攒了不少零碎消息。
正邪大战已经收场,世间出了一位新晋半仙,号“素问剑仙”。他掀起的四仙之争尘埃落定,如今引领世人的,只剩以青云剑宗为首的四大宗门。
素问剑仙,素问剑……高寒听到这几个字,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直觉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徒儿。
再后来,阴阳殿的弟子来了一批又一批,高寒和他们招呼寒暄,每次都听他们问些怪问题,问完便嘀嘀咕咕走了,从无逾矩之举。从那些零散闲谈里,他拼出外界已过数百年,素问剑仙败北后留在青云剑宗休养生息的图景。
徒弟从小就是个善良冲动的性子。若他知世间生灵涂炭,但他自己却只能被囚在方寸之地出不去,救不了人,怕是要急白头。
不过着急反倒是好事,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高寒这么想着,对他们师徒的重逢满怀期待。
可真正见了面,全不是那么回事。
蔚天认定了他是冒牌货,浑身是刺,情绪激荡得厉害,比当年初遇还冲。那份汹涌的憎恨与哀伤,把他自己的一颗赤诚心蚀得千疮百孔——对无辜者挥剑,对孩子的境遇冷眼漠然。
要不是旁边那位夏鸣姑娘拦着,真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我所知就这些了,”高寒说完一摊手,瞅着蔚天,眼底露出实打实的心疼,“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蔚天垂眼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猛地攥紧。
“学得可真像。”
没等高寒接话,他又自顾自地低声嘟囔:“是九歌的天赋?能把人魂改造成这样……还是林雪川又搞了什么鬼。”
夏鸣凑近了小声劝:“先别想了,好好跟人家说话。”
蔚天皱了皱眉,对高寒道:“总之,少摆出那副样子来骗人。”
关心被硬生生怼回来,高寒也不跟他计较,只是叹了口气:“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咱俩好歹师徒一场,不至于好好说话都不行吧?”
蔚天别过脸,伸手搂住夏鸣,声音闷闷的:“我师父早就死了。”
高寒怔了怔:“所以……你觉得我是林雪川留下的陷阱,专门等你往里跳的?”
蔚天没答,搂住夏鸣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
高寒低头按了按腕上的神关穴,说:“倒也对。你都修成半仙了,还跟他们打过架,他们能不给你备点大礼?难怪把我们关得这么严实。”
“你……”蔚天忍不住开口,又咬住唇收了声,手背上浮起青筋。
“小天,你救那些孩子,得搭进去什么?”
“能搭什么,你多弄点草药,我多炼几炉丹,就能保住他们的命。”蔚天答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