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骤停。
风里裹着清冽的仙泽,拂在面上温柔至极。待风势稍歇,在她和楚燕然之间,已然立着一道青白身影,周身笼着微光,不染半分尘埃。
来者右手轻抬,指尖凝起一道光束,握在禁卫军手中的血鸩剑立时剧烈颤动起来,随即像被丝线牵引,腾空而起,精准地飞回离忧手中。
望着血鸩剑重回离忧之手,楚燕然的脸色如被阴云笼罩,彻骨的惊怒几乎将他吞噬。他试图再次上前,身体却猛的一弹,再次被那无形的力量送回了原地。
来人收回指尖之力,望向楚燕然的目光似染寒霜:“肉体凡胎,也敢生出毁灭神物的妄念,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脸色一变,转向离忧,带着故友寒暄般的熟稔,“小殿下受惊。”
离忧绝望的思绪陡然变得清明,她看向来人,因太过激动甚至忽略了他的称呼:“你知道血鸩剑的来历!是掌门爷爷派你来的吗?”停了停,又想起了什么,“不对,这里不能使用术法,你怎么做到的?”
仙人拢袖而立,声线清冷,颇有几分主人之势:“吾名寂玄,乃玉泽帝君佩剑血鸩剑灵。”
帝君?剑灵?离忧瞥了瞥怀中的血鸩剑,眼中疑惑之意更甚:“昭宸回来了?”
寂玄顿了顿,似是叹息了一声:“帝君于剑内自封元神,恐难再回。”又叹一声,“今感外界滋生毁剑之念,吾方才觉醒,以护血鸩无恙。”
离忧皱了皱眉。帝君……自封元神?是为了锁住剑中容雪烬的最后一灵吗?
“小殿下当年以命为祭,引渡帝君之身的噬魂魔气,此情此念,吾敬重不已。”他恭敬一揖,“今日小殿下既与……朋友有难,吾自当全力相护。”
此刻的离忧终于意识到他莫名其妙的称呼,咬了咬唇,垂眸看向剑柄上纹丝不动的赤龙缚,一丝苦笑不禁从唇角勾起:“什么小殿下,你怕是认错人了。”
她才不是那个,与帝君纠缠不清、听闻满手血腥的魔女。
“你若不是,帝君元神不会因你紊乱,更不会两次使吾苏醒。”
寂玄平静地陈述着她机缘之下来到六界之隙的缘由,看向她的目光分明携着重遇故人的确定和不容置疑。
心中陡然袭来一阵破碎的痛楚,有什么零碎的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云雾缭绕的天宫、安静悠闲的小院、阴暗可怖的混沌、不见天日的刑台……
思绪一片混乱,她猛力摇头甩去那些不该出现的记忆,半晌才渐渐平静下来,寻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你可知……我的朋友现在何处?”
寂玄心知她所指何人,右手再次轻抬,指尖蓄力,离忧只感眼前金芒一闪,那道熟悉的身影已被送至身前。
是潇新!
却见他剧烈地咳嗽几声,持剑半跪在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仍然渗着血渍,脸色惨白如纸,好似风一吹都能倒地不起。
离忧心中一痛,早已将方才陡生的记忆抛在脑后,立时蹲身扶住他:“太好了,你没事!我以为……我以为……”情绪再也绷不住了,开始无所顾忌地放声大哭,顺带摇一摇他,“你不是武林盟主吗!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向玉鸾山庄交代,怎么向江湖武林交代!”
“别摇了……要吐了……”潇新深吸一口气,无奈地看着她孩子气的神情,苍白的容颜带着破碎的俊美,“说好了一起回去,怎能失约。”
言毕,又咳了几声,鲜血几乎要从口中再次溢出。
离忧立时停手,抽了抽鼻子,哭得更凶了。
“武功了得,但受药力所制,不宜一举拼尽内力。” 寂玄神色复杂,凝在潇新脸上,显出一丝迟疑,“虽杀出重围,但身体损伤颇重。”
“笨蛋潇新!”离忧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怒,“他说什么就信什么?不要命了吗!”
潇新颇为尴尬地顿了顿,继而勉力一笑:“抱歉,下次注意。”
细细想来,若是当时潇新已经杀出重围,楚燕然此番便是在利用时间差,用潇新的面具故意拖延时间。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从她手中骗走血鸩剑,再强行毁掉,如此方可彻底断绝二人回去的后路,将他们困死在这六界之隙。
果真是……机关算尽的大邺国师啊。
离忧转过头去,看向不远处的楚燕然,只见他正疯了般反复冲撞屏障,一次次摔在地上,又一次次霍然站起,双目因绝望而变得赤红一片。
他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于他而言,这世上从无凌驾于权力之上的东西。嘶哑的怒吼从喉中滚出,那原本清俊绝伦的脸上再不复从前的冷静自持:“离儿!你过来!你敢走我饶不了你!”
离忧静静凝视着他沾着尘土与血迹的面容,那个曾经让人心生敬畏的国师,此刻倒像个输光所有筹码的赌徒,显得狼狈又无措。她的眼底再无往日的憎恨与恐惧,只剩一丝淡淡的无奈与怜悯。
“楚燕然,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谁,从何处来吗?”
“我告诉你。”
“我确实……曾是莫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