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课业,旁人抄写一遍便可交差,唯独我,必须工整誊写两份,字字无瑕,一笔错漏,便是整夜罚站,滴水不进,粒米不食。胡首辅御前讲学归来,夜深人静,旁人早已安睡,我却要立在她殿中,一字不差复述全天经义国策,稍有卡顿,便是掌掴责罚。”
婵鸢心里头一揪,怔怔望着他,“为什么呀?她凭什么这么对待你?你怎么都不知道反抗的,你平日里不是很有主意吗?”
沈玄苏苦笑,继续缓缓道来,“我年少时,不似如今这般放肆,到底还是小。她不喜我半分任性,不许我有孩童模样,我就学着规规矩矩。因为用膳之时,稍有不慎洒落饭粒,她便会亲手掀翻我的膳桌,砸碎碗筷,命我跪地自省整夜,零用钱银全部克扣,衣食住行,再无体恤。”
“我幼时贪玩,被宫中内侍恶意追打,我慌不择路失足落入太液池,深秋寒水刺骨,我高烧昏迷,夜夜梦魇缠身,卧榻之上反复呓语认错,只求她垂怜。可她至始至终,未曾来看我一眼。”
他微微垂眸,长睫遮去眼底的冷漠:“她是我生身之母,生我养我,却从未体贴过我。我知道,我是她的棋子,是她固宠的筹码,是她宣泄怨怼的容器,唯独不是她的孩儿。我每一次见到弟弟们在母妃身旁嬉笑打闹,都觉得好羡慕,那样刺眼,令我心生嫉妒。”
沈玄苏抬眸看向她,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茫然,“我不知母子温情是何模样,从小到大,我学会的只有顺从、隐忍、周全、杀伐。今日见她太庙哀哭,我忽然心生惶恐,我这一生,步步踩在刀尖之上,日日活在权谋算计之中,这辈子就算是侥幸活下来了,到老会不会也落得这般孤身一人,无亲无伴的下场?”
婵鸢鼻尖一酸,“你别胡说八道了,怎么看了一场旁人的悲苦,就忙着往自己头上套宿命了?难不成在你眼里,自己这般容易走别人的老路?莫要长他人的愁,灭自己的志气,我不是还在吗?”
沈玄苏却摇头,手覆住她的手背,温声说:“方才在太庙之中,我便在想,若是你倦了深宫诡谲,厌了朝堂风雨,我可以放你走。对外只说你远赴名山,为国祈福,终身清修,我保证无人敢议。”
婵鸢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掌心,目光澄澈而执拗:“我不走,沈玄苏,我要嫁给你。”
沈玄苏被她猝不及防的一下说得微怔,那一点盘旋在心间的悲伤惧怕,像是被这干脆的一句诺言给打散了。
他愣着,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眨了眨,茫然地望着她:“你……你当真还想嫁给我吗?”
婵鸢摸了摸他的长发,柔声道:“当然了,不嫁给你,我嫁给谁去?往后不管有什么破烂事,我都陪你一同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话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绝对不会言而无信的。”
沈玄苏的喉结悄然滚动了一下,那悬在心尖迟迟放不下的疑虑,被这番直白又干脆的答复轻轻撼动。
他望着她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揪出一丝一毫勉强的痕迹。
可婵鸢的眼神坦坦荡荡,没有勉强、怜悯或是自我慰藉的阴翳。
婵鸢见他还是紧绷着神色,索性故意挑眉,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怎么?难道相公现在反倒反悔,不想娶我了?”
一句话,猝不及防戳中了沈玄苏最怕的事情,沈玄苏连忙摇头,小心翼翼地把她那只勾着自己的手,包在了掌心之中:“不是,没有,我想娶你,举办一场婚礼。”
婵鸢勉强笑了笑,这是她这么多天唯一笑出来的一次。
沈玄苏抱着她,婵鸢顺势靠了上去,将半边身子倚在他温热安稳的胸膛。连日来,她过于悲痛,强撑着身子处理各样杂事的疲惫,腹内一直疼痛,偶尔还见了红,她连看病都来不及,终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可以暂且松懈下来的支点。
原本只是想闭着眼稍稍歇一口气的,不曾想,不过须臾之间,沉沉的困意如同潮水一样席卷而来,她连一句闲话都来不及再说,竟就这样靠着他,毫无防备地坠入了睡梦之中。
他垂眸,安静看着怀中人疲惫的睡颜,一只手轻轻虚拢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替她拂开散落在颊边的一缕乱发。
心口又是疼,又是柔软。
他知道,这短暂的安眠不是痛苦的消散,仅仅是她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沈玄苏甚至不知道她做出这个承诺究竟是真心爱慕他,还是想用大婚的喜庆冲淡叶亭逝去带来的悲伤,他怕这份真心,是婵鸢一时情绪催生出来的幻影,她只是在利用他发泄情绪,排遣寂寞罢了。
可排解寂寞也好,真心实意也罢,只要她嫁他就好,他不介意缘由如何。
圣旨已定,大婚之礼,不会更改,他亦不会放手。
不论她是否爱他,他都不准她嫁给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车辇穿过一道又一道摇曳的宫灯,銮驾回宫。
沈玄苏将熟睡的婵鸢轻轻抱回曜寰宫寝殿,为她盖好锦被,看着她安稳卧于榻上,才轻步退了出去,折返御书房处理堆积的奏折。
朝堂新定,丧礼初毕,诸多公务亟待处置,他不敢懈怠,只想尽快料理妥当,归来好好陪伴身心俱疲的她。
只是入殿不多时,婵鸢腹中绞痛,守在殿外的枝玥闻声快步入内,见她面色惨白,慌得六神无主,当即就要转身去传御医程曦。
“不用。”婵鸢咬着唇,气息微弱地拦住她,“去太医院,请曾千秋过来。”
自打从云京回京,她便特意将久居琼华楼的神医曾千秋接入宫中当值,令他隔日值守,专为自己调理身体。
今日恰逢他当值。
曾千秋很快就提着药箱匆匆入内,摒退宫人,搭住婵鸢腕脉,凝神许久,曾千秋缓缓收回手,重重长叹一声,眉眼间流露着心疼与惋惜,抬眸看向榻上强忍痛楚的女子。
“娘娘,您这是小产了。”
一句落定却重如惊雷,狠狠砸在婵鸢心头。
曾千秋道:“您本就底子薄弱,离京奔波数月,历经凶险九死一生,气血早已耗损殆尽,此番失胎,亦是情理之中啊。”
婵鸢瘫软在枕上,眼底一片空洞她唇瓣轻颤,喃喃自问:“我不知道……我何时竟怀了身孕?”
思绪飞速回溯,落到早前那一场寒雨夜里。
那一夜缠绵,风雨萧瑟,她心绪纷乱,没有服用常年备用的避子汤。
自那之后,她也不再服用,不知道从哪一次起,腹中就悄然孕育了一个小小的性命,按照常理,她的身子本不应该再有孕的。
曾千秋看着她,不忍再加重她的伤痛,温声细语宽慰:“娘娘常年服食避子汤药,气血亏虚,宫寒体弱,本就难孕,胎元更是虚浮不稳,这才一月有余,正是需要保胎的时候,可是娘娘这一路奔丧劳碌,悲恸攻心,心绪大起大落,重重隐患叠加,终究是没能留住这孩子。”
他郑重道:“娘娘切勿过度伤身,好好静养一月,悉心调理气血,日后身子定会复原,依旧有做母亲的机缘。”
婵鸢怔怔望着头顶帐幔,其实,做不做母亲,都是她的选择,没有任何人逼迫过她,她也并非想要放弃选择做母亲的权力。
只是叶亭尸骨未寒,青山无字碑尚新,她刚送别此生最重要的少年知己,转头又悄然失去了自己与沈玄苏的第一个孩子。
一日丧友,一日失子,无数念头盘旋,最终,婵鸢在心底默默做了决定。
这件事,她绝不会告诉沈玄苏。
她绝不会说。
疼痛归疼痛,理智很快便从混沌的阵痛之中钻了出来,逼着她冷静权衡眼下的处境。
朝局还处在震荡的缝隙,黑手未曾揪出,无数双眼睛盯着后宫,盯着帝王的子嗣,一旦传出皇后小产的消息,顷刻间就会掀起滔天风浪。
朝野一定会立刻炸开诸多揣测。
是龙裔福薄?还是后宫有人下手加害?会不会其余宗室借此造势,攻击帝后命格不合,上书逼迫陛下广纳妃嫔,充盈后嗣?
各种各样的流言,试探,阴谋,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蚁群,一窝蜂全部扑上来。
她不能用这个考验帝王。
帝王对她有情,可感情归感情,帝王的心永远缠绕着权与疑。
她此刻若是带着一身脆弱,把这场失去摊开在他面前,等于赤裸裸交出一道软肋。
她不愿意。
她骨子里本就抗拒将血肉撕裂之后的伤口展示给任何人看,哪怕这个人是她倾心愿意相伴的夫君。
示弱这件事,是要冒着风险的。
她不想借着失去一个孩儿的由头,去索取怜惜。
一次交付痛苦,会不会往后就被默认成可以用她的伤痛去权衡利弊?会不会在以后无数个权衡取舍的瞬间,这份曾经的脆弱,变成别人拿捏她的把柄?
她还不能百分之百笃定,在情爱和皇权的天平摇摆之时,所有的时刻,沈玄苏都会无条件偏向她。
时局未定,人心叵测,感情亦尚在风浪之中经受考验。
所以这份犹豫,是出于自保的审慎。
她害怕自己展露出来的脆弱,会变成一个缺口,缺口一开,外面的权谋洪流,就会顺着这条缝隙,无情地灌进她的世界。
当然,不可否认,其中也掺了一丝顾虑——她知道沈玄苏这两世的孤苦,他对血脉羁绊这件事应该有着隐秘的执念。
可这份顾虑只是其次,她最先要考虑的,是自己。
在还没有足够安全的一刻之前,她不敢轻易把自己全部的柔软与伤痕,摊开在风口浪尖之上。
一如她至今仍不肯将前世的伤痛告诉沈玄苏。
婵鸢闭了闭眼,转头看向曾千秋,虚弱道:“此事,不要告诉陛下。”
曾千秋微微一怔:“娘娘,可是……”
“不必劝我。”婵鸢冷静道:“劳烦神医,对外只说我偶感风寒,气血不顺,安心调养即可。药方照开,调理照常。除了你,枝玥也只需知我体虚,不必知晓详情。”
烛火轻轻晃动,曾千秋走了。
婵鸢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烛光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床帐之上,那样孤寂,那样纤弱。
宫漏滴答。
御书房的公务终于处置大半,沈玄苏遣退内侍,步履轻缓地折返曜寰宫。
踏入寝殿时,暖炉温热,并无异常。
只是往日他归来时,哪怕婵鸢沉睡,也会起身迎他。
今夜她却卧于锦被,许久后,才起身道:“你回来啦?”
“嗯,你还没睡?”沈玄苏放轻声音,在榻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头。
婵鸢微微偏头,浅浅一笑:“睡得浅,听见动静便醒了。许是连日劳累,有些体虚罢了。”
腹间隐隐的坠痛缠绵不止,四肢虚软冰凉,心底压着一桩无人知晓的隐痛,让她睡得极浅。
“可是哪里不舒服?”沈玄苏很敏锐,“脸色好差。”
婵鸢摇摇头,顺势微微侧身,靠入他的怀抱,“无事,不过是连日守丧奔波,累着了,歇几日便好。”
沈玄苏抱着她单薄的身子,只觉怀中人轻得厉害,浑身肌理都透着一股冷虚。
心底那股从一进门便有的莫名的不安,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可就是直觉有事。
她从不轻易交付软肋,从不轻易袒露伤痕,哪怕对他,也始终留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