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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第 1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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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春雁道:“但是,臣记得,唯独咱们陛下,立在人群之外,一言不发,他很安静地坐在窗边,翻着手中的书,不掺他们的风月玩笑。臣当时看着只觉稀奇,在这群闹得翻天覆地的少年里,他看似最冷淡,最疏离,最不会沾惹红尘情爱,臣万万没有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偏偏是陛下抱得美人归?世事因缘,当真奇妙得很呐。许是那日陛下去赴宴时,便将娘娘放在了心上。”

胡春雁望着空荡荡的讲堂,眸中满是追忆:“其实那群孩子里,臣唯独对陛下印象最深。”

“他自小便沉默寡言,看着比同龄人沉静太多,小小年纪便心事沉沉,不似寻常稚子那样天真烂漫。幼时,他身子孱弱体虚,连臣都知道,他常年缠绵病榻,动不动就高热不退,久咳不止,甚至时常无端流鼻血,看着格外单薄可怜。

可哪怕病痛缠身,他的课业也从来不落下,不论是经义策论,诗书礼法,每一样都拔尖,天资冠绝。”

“臣一贯最是忧心学堂风气,那些宗室子弟齐聚一处,生来便带着门第的尊贵,孩子们之间,争强好胜是常事,攀比妒恨是家常便饭,最容易把朝堂争权的歪风带进学舍。尤其是陛下,身为当朝嫡长皇子,更是无数人眼中的眼中钉,暗地里的嫉恨排挤,从未间断过,他的书总被撕坏,他的笔也总是不翼而飞。”

“可他偏偏最是淳厚,看上去不善言辞,却格外疼爱年幼的弟弟妹妹。臣不在学堂值守之时,一众顽劣子弟无人管束,臣头都快疼死了!但是,只要陛下在,满堂便鸦雀无声,吵闹的人会自觉噤声,偷懒的人会乖乖伏案,大家都潜心课业,臣那时就在想,陛下做先生也是一位好先生。”

婵鸢一笑,喝茶,胡春雁也喝茶,由衷赞叹道:“臣执教半生,阅人无数,至今也说不清他小小年纪,是如何做到这般镇得住满堂顽徒的。如今想来,大抵是陛下年少远赴异国为质,在西域苦寒之地吃尽人间苦头,吃过旁人从未吃过的苦,受过旁人从未受过的欺辱,早早就磨砺出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度吧。”

婵鸢和善道:“陛下本性向来自持自律,只是可惜自幼底子亏空,身子孱弱,如今登极之后日夜操劳朝务,心神耗损过重,便时不时病痛缠身,难以休养。”

她抬眸,望向鬓发已然花白的胡春雁,端正了坐姿,对着他轻轻颔首,带着一份由衷的敬意:“多亏了先生,自陛下从西域质子之地回京起,便尽心尽力辅佐扶持。于朝堂之上为他稳住根基,于国子监之中,又还要分出心神照管一众学子。这份辛劳,本宫心中感念不已,今日便代陛下,谢过先生。”

说罢,婵鸢抬手,做了一个浅浅的致意之礼。

胡春雁见状连忙直起腰身,不敢受她全礼,慌忙侧过身子避让,连连拱手:“娘娘万万不可如此!老臣蒙受先帝知遇之恩,又得少年时的陛下信重,辅佐君上,教化学子,本就是臣分内之责,何谈娘娘言谢?折煞老臣了。”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忧虑:“只是陛下这身子,着实叫人挂怀……国事固然如山,可龙体亦是江山之根基,还望娘娘多劝一劝陛下,勿要事事硬扛,偶尔也当放宽心神,留些闲暇给自己。”

婵鸢的心一沉,想起昨夜沈玄苏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又想起自己心底那桩死死压住不肯言说的隐痛,心道:哪那么简单呢?

她还是带着笑意,轻轻应声:“是,本宫记下先生的叮嘱了,往后会多劝着他的。”

话音刚落,廊外不远处,远处脚步声轻缓响起。

一身翰林青袍的程言之缓步而来,他入国子监备课,抬眼就撞见廊下的婵鸢,猝不及防,脚步顿住,一瞬间脸红瞬间漫上耳根,清雅端方的眉眼低低垂落。

程言之一时语塞:“……”

多年未见,她身居后位,母仪天下,历经风雨沧桑,眉眼不复当年娇憨,清瘦憔悴,却依旧风华无双。

程言之稳了稳心神,上前恭敬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婵鸢回过神,温柔浅笑:“程编修不必多礼。”

昔日曾有婚约牵绊,一度险些嫁与他为妻,如今世事翻覆,她早已云淡风轻了。

恰逢国子监午膳备好,婵鸢顺势邀他一同落座用饭。

两人隔桌对坐,清茶淡饭,婵鸢闲谈了几句课业朝堂,程言之笑着回应,气氛其乐融融。

只不过庭院入口处,一抹绯色官袍缓缓驻足,陆观澜立在阳光之下,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婵鸢脸上。

……他前来国子监督办课业,却看见了心上人。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她便清瘦得惊人,嘴唇干裂,唇色浅淡,一身掩不住的憔悴萧索,这一打眼,陆观澜还以为她病入膏肓了。

其实她今日为了来国子监,还特意梳妆打扮一番,身着蓝裙衫,头戴素钗,清丽脱俗,可是陆观澜又想起她从前一身茶粉衣裙,窈窕秀丽的身姿,实在是忍不住焦急,想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风过庭院,落木轻响,陆观澜脚步轻抬,一步步走近。

程言之眸光微凛,率先起身挡在婵鸢身侧半步,青衫温润,风骨凛然,面上挂着淡淡的疏离笑意,道:“陆学士公务繁忙,日日周旋朝堂,怎么今日有空踏足国子监?莫不是俸禄吃不够,特意赶来学舍,蹭一口学子的粗茶淡饭?”

这句是挖苦,婵鸢权当没听见,也没看见,完全无视陆观澜。

陆观澜未将程言之的挖苦放在心上,他望着她雪白倦寂的眉眼,薄唇轻启,声音低沉,隐忍道:“……臣见过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礼行毕,婵鸢点头回应,却埋头吃东西,连余光都吝啬予他。

程言之见状,愈发笃定此人来意龌龊,绝非办公,分明是专程来惊扰婵鸢心绪,笑了笑,凛然道:“陆大人既行过礼,便该恪守本分。今日首辅在此核查课业,学舍乃清净育人之地,不许朝臣私念叨扰,大人若无公务,便请回吧。”

陆观澜抬眸,狭长眼眸掠过程言之护,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平淡道:“哦?本官奉旨巡看国子监护学事宜,何来叨扰?程编修区区翰林闲职,也敢管束本官行止?”

“公职为公,私心为私,大人心里自然分得清楚。”程言之寸步不退,“若是巡查课业,便当检视学堂,核对卷宗,而非伫立庭院在此闲聊,大人目光逾矩,行径失度,难道也要以公务搪塞?”

陆观澜被怼得一时语塞,视线绕开挡路的程言之,再度落回婵鸢脸上,语气带着旁人听不懂的心思:“娘娘近日清瘦太多,心绪不宁,身子也亏得厉害。”

这话一出,程言之当即蹙眉冷斥:“陆大人逾矩了吧?娘娘凤体安泰,何须朝臣妄议窥探?后宫尊荣,又岂容外臣置喙私事!大人言语失仪,还请自重,莫要以为如今光景还是当年无知孩童时,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陆观澜道:“言之,你倒是指责起我来了?你我同窗三载,怎么不见你有今日这般敏感的时候?”

程言之冷笑:“托你的福,年少不识人心险恶,这些年被你背后阴损无数次,吃过的亏历历在目,我若再不长长记性,岂不是蠢钝到家,任你拿捏?总得长点记性,对你这种人敬而远之,防之又防,才是上上策。”

陆观澜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看来这些年官场浮沉,你长进不少,嘴皮子倒是利落得很。怎么?如今是仗着胡首辅在场,便敢肆意顶撞上官,以下犯上?”

程言之道:“臣论的是礼法规矩,守的是朝堂纲纪,何谈以下犯上?大人若守得住分寸,无人会苛责,可大人自身失仪在先,反倒怪罪臣直言劝谏,未免太过霸道偏颇。”

一旁的胡春雁静静端坐,不言不语,暗自点头。

陆观澜隐忍不了了,寻常官员早已被他的威势震慑低头,偏偏程言之这一介清翰林,油盐不进,他竟拿他没有办法!

他盯着婵鸢始终淡漠低垂的眉眼,心口发堵,又疼又涩。

他不怕程言之的顶撞,不怕非议,更不怕被人看穿,他只怕她这般永远对他视而不见。

婵鸢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便看出,他杀意藏得极深,面上依旧是朝臣客套的笑意,可眼底的阴翳已经昭然若揭,也不知道程言之看不看得出来。

陆观澜偏执疯戾,程言之今日公然顶撞阻拦,以陆观澜的性子,必然已然动了杀心,只需寻一个由头,便能轻而易举毁掉程言之。

她不想再牵连无辜之人丧命,更不愿再有人因她重蹈叶亭的覆辙,绝不能让程言之卷入她与陆观澜的恩怨纠葛。

不如将程言之留在帝师胡春雁身边,那便是留在最安全的地方,有当朝首辅坐镇,陆观澜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当众动私刑害他。

心念电转,婵鸢放下手中汤匙:“程学士,陆编修,不要再吵了。说正事吧。”

她抬眼看向程言之,语气温和:“你且留下,帮胡首辅整理课业卷宗。今日学舍学子繁多,首辅一人操劳辛苦,有你搭把手正好。”

程言之瞬间听懂她的用意,俯首遵旨:“臣遵娘娘旨意。”

婵鸢不再多留,起身理了理衣袂,转身顺着长廊缓步离去。

陆观澜立在原地,望着她决然离去的清瘦背影,想要跟上去问问她到底怎么了!却奈何程言之一直盯着他不放,他只能硬生生放她走!

婵鸢一口气走出国子监,松了口气。

她仍感觉腹内不是很舒服,不知是不是今日走动过多,牵扯了哪一根神经?亏虚受损的身子受不住折腾,腹间隐隐的坠痛又隐隐翻涌上来,酸软钝沉,迟迟不散。

她不敢大意,索性拐往太医院,打算寻曾千秋再把脉问诊,好好稳住气力。

可刚行至太医院外的月拱门,远远一瞥,她便看见一袭明黄色龙袍,心头一紧,险些惊叫。

只见沈玄苏负手立在熬药炉边,气息沉得让人不敢近前,他目不转睛,看着药罐在炉下明火的炙烤中咕嘟咕嘟翻滚药液,神态沉静,不言不语。

帝王虽然是闭口不言,但曾千秋早已是满头大汗,仿佛被放在火上烤的是他!

那锅里的药往桌上一摆,一样一样分明清楚,当归、熟地、川芎、阿胶、益母草、黄芪……样样都是女子小产之后固本培元、养血修复的药材,寻常体虚调养,绝不会用这般针对性极强的配伍。

但凡帝王问一句药材此药治何症?为谁而煎?他都无法再为皇后娘娘隐瞒病情,那可是有掉脑袋的风险啊!

曾千秋牙关打颤,心底早已慌得濒临崩溃了,昨夜帝王过来太医院质问他时,他就觉得不对劲,如今可倒好!帝王亲自监督他熬药,南无阿弥陀佛,只能祈祷皇后千万别来,千万别撞破!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沈玄苏似是早已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婵鸢进退两难之际,他缓缓抬眸,狭长凤眸淡淡一瞥,瞧见了她试图躲闪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婵鸢心底炸开一团慌乱,心虚铺天盖地把她打败。

她下意识侧身半步,眸光躲闪,身子往后缩,本能就想躲开他的视线,赶紧找借口离开。

因为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猜他到底知晓几分,又怀疑几分。

是只察觉她体虚异样?还是已经看透药材的端倪?亦或是,他早已猜出她誓死隐瞒的失去,愠怒着等在这里抓她现行?

心绪百转千回,简直是进退维谷。

就在她傻站着愣神的时候,沈玄苏薄唇轻启,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喜怒,却是不容抗拒道:“鸢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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