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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第 1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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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疑问无解,婵鸢就算是心急如焚也是无济于事,索性压下所有念头,回了阔别已久的琼华楼。

近乡情怯,她一踏入院门,眼泪还没等流下来,就听见满院喧闹。

婵鸢愣在门口,眼看着一众付家亲戚围聚庭院,对宋莲心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母亲一脸愁容,显然已是厌倦,她们还是叽叽喳喳的不停说话,偶尔有几句钻进耳朵里,也是句句的攀附奉承。

婵鸢只觉得可笑,从前对她冷眼轻蔑甚至于嗤笑的一众远亲,如今见她身为中宫皇后,权倾朝野,个个满脸堆笑,对曾经付家最不受待见的二爷夫人嘘寒问暖,是不是也太趋利避害了?她们怎么就不想想,当年父亲还没从西域回来那会儿,她们是怎么欺负母亲的?

婵鸢那时候才十岁,和母亲一起住在别院里,日子清苦,连月例银钱都常常被一房房的叔伯婶娘克扣。

记得是暮春,别院漏雨,屋瓦坏了好几处,母亲遣人去主宅求银修缮,去了三趟,都被那些婶娘拦在垂花门外,说二爷远在西域生死未卜,这别院本就是安置弃妇的地方,还修什么屋子?白白耗费公中银钱。

九叔九婶听见那些尖酸闲话,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却沉默装傻,既不替她们说一句公道话,也不肯出面主持公中规矩。

那时候婵鸢就知道,人世间的荣华富贵比起云絮还要轻,它们的存在能装点美好,却不能叫人感到刻骨铭心的痛。

在万千种情感之中,唯有痛,能消弭虚无。唯有苦难,是最狠的先生。

就这么的,婵鸢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隐忍自持,学会了把委屈咽进腹中,那些冷眼和闲言碎语,她全都默默记下,面上也越来越沉静。

母亲夜里抚着她的发,低声叹,说她小小年纪,性子太过沉了。

婵鸢那时只是抱住母亲,像顶天立地的柱,一滴眼泪也不肯掉,倔得很。

从小她就知道,她不能像寻常稚童一样撒娇任性,她要替母亲撑着门面,她要记得所有欺辱,也要记得九叔九婶那份冷漠。

锦衣玉食也好,门第显赫也罢,一旦靠山倾覆,无人撑腰,照样会被旁人轻贱磋磨。

所以,她要做她自己的靠山。

后来有一夜,大雨倾盆,卧房积水漫过脚踝,母女二人只能抱着被褥挪到偏厅。

那些亲戚路过别院,非但没有怜悯她们娘俩,还在墙根底下低声嗤笑,说二爷怕是早就埋骨黄沙,留着这孤儿寡母,不过是付家甩不掉的累赘。

婵鸢攥着小小的拳头,躲在门后听得清清楚楚。

母亲还以为她没听见,也没有告诉她,夜里默默垂泪,哄着她和叶亭安睡,第二日又把针线拿出去卖,撑着这个小小的家。

还有年节,主宅摆家宴,所有人都有份例新缎,唯独漏了别院的母女,有婶娘当众故意提起,说她们这一房已经不算付家正经体面,不必按份例来,那个言语轻慢的劲儿,眼底的鄙夷像一根细刺,扎在年幼的婵鸢心上。

那些嘴脸,她从来没有忘记。

而母亲一直坚守在别院等待父亲归来的那份深情和坚定,让她不敢去劝母亲离开别院。

那里是母亲和父亲的家,一砖一瓦都是。院里那株母亲亲手栽下的丁香,是她与父亲当初成亲时亲手布置,母亲守在那里,日复一日守着遥遥西域那一点归期。

若是她开口劝母亲弃了别院,另寻去处漂泊,便是亲手断送母亲心里那点念想,所以她从来没有提过,只是在心里觉得这一切都是父亲的错。

好在父亲从未辜负过母亲,多年之后,西域风沙终是送他平安归来,一身风霜,带着赫赫功绩,踏回云京。

如今庭院里莺声笑语,一个个凑上来,捧着笑脸,一口一个二哥,一口一个二嫂,亲热得仿佛当年刻薄冷眼的人根本不是她们。

呵。

婵鸢端立在阶前,面上维持着皇后该有的雍容淡静,但是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门后的小姑娘,当年那份苦难教会她的东西,她也没有忘。

只是,她不会原谅,也不会报复。

人情从来趋利,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只看她们如今阿谀奉承的模样,便知她们见她得势后内心的煎熬,一心只想着攀高枝,连她们一家人的冷脸都忍得下了。

宋莲心坐在上首,见她们如此奉承,也并非全然欣喜。

婵鸢心里明白,母亲当年愿意放弃与先帝的情意嫁给父亲,便是一个不喜趋炎附势之人,虽说在世俗眼中算是愚钝,但何尝又不是另一种趋炎附势?

对于真心的趋炎附势。

付越璋第一个看见婵鸢来了,上前一步,长揖躬身,态度一改曾经的桀骜不驯,反而是郑重道:“娘娘,当年我年少轻狂,有许多事情很是失礼。父亲如今年岁渐长,过了年关,也要致仕归家,付家今后由晚辈掌事,往日种种,望娘娘海涵。”

婵鸢垂眸看他,觉得,居然从这么一个纨绔子弟身上看见了恍如隔世的意思。

付越璋这大少爷褪去了少时的骄横,一脸歉意,好像他也没忘记当年他砸她别院的事,今日特来向她道歉的。

婵鸢不咸不淡道:“过去的事了,你不必反复提起。”

付越璋喉间一滞,他原以为自家这小妹妹会记恨,或是会借着这件事敲打整个付家,可她只是轻轻一句带过,像是当年那场少年意气的胡闹,于她而言早已是不值再咀嚼的老蜡陈香,这么一想,又觉得惭愧极了。

付越璋垂首,低声道:“是,娘娘胸襟开阔。只是我心里,一直记着当年的莽撞……如今我接掌付家,我向娘娘保证,往后家族行事,绝不会再出现当年那样的荒唐错处,付家就是娘娘手下最趁手的利剑,甘愿为了娘娘赴汤蹈火,从此以后,必定与娘娘荣辱与共。”

婵鸢淡淡颔首,不再与他多言。

这番话还感动不了她,但是她喜欢付越璋这样直白的表达方式,不累脑袋,还省力气,往后生活办事都简单许多。

毕竟付越璋如今这番自省不全是因为愧疚,更多是看清了局势。

昔日二爷一房柔弱可欺,付家人不把她们当回事儿,如今她掌半个天下,付家兴衰全系在这一层姻亲之上,付越璋掌家之后,自然要收敛锋芒,修补旧隙,渴着把她付婵鸢当眼珠子捧在手心,百依百顺也就是了。

这是付越璋的成长,也是付家人的权衡。

看吧,这就是付家的人,不论是在前世还是今生,他们永远都懂得顺着利害改换姿态,否则怎么能步步高升?婵鸢冷冷地想着。

但不论怎么说,她也算是又有了利益绑定的自己人了,不至于给他们冷脸看,确实如付越璋所说,她与付家的荣辱是休戚与共了。

一旁九婶听见二人对话,脸上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打起圆场,笑着劝大家:“快快,落座用茶吧。”

婵鸢余光扫过他们,心中了然她只是想岔开话儿,面上不动声色接过她递来的茶盏:“谢九婶。”

九婶连连摆手:“哪里敢当皇后娘娘一声谢?这都是臣妇该做的。”

婵鸢打眼一瞧,周围女眷的穿衣打扮显然都是精心妆点过的,为了来见皇后,她们可谓是把礼仪做到了家,头上戴金翠珠钗,裙襦配色端庄得体,钗环垂落,步摇摇曳,开口说话亦是斟酌字句,还有一些旁支的年轻小姐们,手足无措的模样,见了她就忍不住低头。

她一看便知,她们是想在皇后面前露脸,博个印象,万一以后能嫁个如意郎君呢?那还不是皇后一句话的事?

若是换做当年别院清苦的时候,这些人何曾肯下这般功夫?别说盛装登门,连踏入院门都嫌污了鞋袜。

世态人情,一目了然。

九婶端着笑,上前半步,柔声搭话:“说起来,家里这群小辈也是可怜,资质不算顶尖,又没什么机缘门路,个个守着寻常差事,蹉跎岁月。不像娘娘这般聪慧通透,前程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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