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浅红翟衣,气色好了些许,听音乐时醉醺醺的,眉眼慵懒,整个人美得惊心动魄,不可方物。
他看了她半晌,她都未曾察觉,他才举杯,对她笑着道:“鸢儿,旧岁所有苦痛,今日该翻篇了。”
婵鸢闻言才从醉意朦胧中清醒,她迷迷糊糊看过去,看见他眼底强撑的温和,那温和之下,仍旧有着说不清的煎熬。
她知道自己有些失了分寸,但她很喜欢这种感觉,脑子不用太清醒,整个人就没那么累。
她轻轻举杯,与他杯沿相碰,清脆一响:“嗯,辞旧岁,迎新年,好兆头咯。”
沈玄苏觉得她不该喝酒,可她却偏偏要喝,似乎酒能麻痹她失去叶亭的痛楚。
沈玄苏默默垂眼,一言不发。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
席后,众人三三两两落座,去梨花殿听曲儿。
婵鸢坐在下面心不在焉地听戏,她听过华月寻唱戏,长孙太后看起来很喜欢华月寻的戏,手一直在打拍子。
而沈佑宁并没有听,她和江鹤辞说说笑笑,似乎也在因为大婚在即而兴奋。
婵鸢听着便开始犯困,她要提前回去了,连日劳神伤身,再加席上饮了两杯薄酒,酒意上涌,头昏沉沉的倦意铺天盖地压来,她生怕明日起不来,没精力应付那些贵胄们。
婵鸢低声吩咐侍从两句,便起身,蛇使掺着她离席,踏出了暖意融融的梨花殿。
殿外风雪未歇,碎雪夹着冷雨落在宫道青砖上,宫灯摇曳,将长长的宫道照彻,周围无人,刚走出百余步,寂静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的宫女的啜泣声,凄凄惨惨,紧接着便是死一样的寂静。
婵鸢侧首道:“去看看。”
蛇使应声掠出,不过片刻,身形折返,面色凝重:“主子,快随我去看看吧。”
二人赶到,只见雪地里,一名身着掖庭青衫的小宫女仰面倒地,双目圆睁,嘴角溢着黑血,早已没了气息。
她身侧翻倒两只御用白瓷药碗,显然是帝后二人的,但是碗中药汁泼洒一地,浸透积雪,化作一片暗沉发黑的污色,蛇使拔出发间银针,探入残余药汁之中。
不过瞬息,通体莹白的银针通体墨黑。
蛇使身形一动,将婵鸢护在身后,戒备四周:“主子,这药性烈毒,沾之即亡,此地凶险,咱们立刻回宫吧!”
婵鸢怔怔望着地上宫女的尸体。
怎么会呢?宫中药膳向来由太医院专人把控,掖庭层层核验,绝无出错可能……偏偏今夜,两份汤药变成了剧毒,宫女送药途中暴毙,这分明是冲着她和沈玄苏来的!
一股无名火起来,婵鸢冷声道:“不行,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除夕岁末,对本宫和陛下暗下杀手!”
风雪萧萧,宫灯摇曳,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平和的脚步自风雪尽头缓缓传来。
青衫广袖,身姿清挺。
陆观澜缓步踏雪而来。
他并未像殿中一众朝臣那般醉酒酣嬉,反倒是衣衫整洁,发丝规整,眉目温润儒雅,不见半分酒气,仿佛只是深夜闲步赏雪的清雅儒臣,随心所欲地来到了这里。
“娘娘深夜独行,怎会在此处?满地狼藉,这药碗……为何碎了一地?”
陆观澜一眼就看见了倒地的宫女,却只看了一眼,就看向了婵鸢,“娘娘,你饮酒了?”
她本就体虚孱弱,此刻被风雪一吹,身形摇摇欲坠,眉眼带着酒后的朦胧倦怠,却又有着凌厉的冷光,脆弱又美艳,陆观澜忍不住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她走到近前。
婵鸢看见他这副仿若全然不知情由的模样,恨不得一剑杀了他,他装什么蒜?
叶亭死后连日积压的恨意,今夜突如其来的毒杀,前世今生所有血海委屈,伴着酒意轰然炸开。
桩桩件件皆始于眼前这人!
婵鸢直直盯着他温雅无害的眉眼:“陆观澜,是不是你干的?”
陆观澜十分错愕,微微蹙眉,似是不解:“娘娘何出此言?臣今夜一直在梨花殿听曲,这才四处逛逛园子,何来下毒一说?”
婵鸢怒吼道:“大婚在即,此刻在帝后汤药中下毒之人,除去你,还有谁最想看到这场大乱?”
陆观澜怔然看着地上毒汤,死宫女,再看婵鸢,他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是醉酒无理取闹……她是真的,笃定了这毒杀是他所为!
“臣没有。”陆观澜声音沉了几分,温润的面上浮起一层涩意,“娘娘,凡事要讲凭据,不可单凭揣测,便将这桩弑君毒案扣在臣头上。”
“凭据?”婵鸢身形踉跄一下,陆观澜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住她,怕她醉后摔在湿冷雪地里。
可在手即将触到她衣袖的刹那,她的掌风就随着冷风扑面而来。
陆观澜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
婵鸢这一巴掌倾尽余力,狠狠扇在他的脸颊之上。
陆观澜整个人僵在原地,雪夜里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簌簌的声响。
他侧着脸,耳廓瞬间泛红发麻,长睫猛地颤住,他缓缓垂落手臂。
“娘娘,就算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阴毒弑君之人,可前世的仇是前世,臣今日若真要行毒杀之事,又怎会独自现身此地,主动撞在你眼前?娘娘,你只看见我做的那些谋算,却从不肯想,有些局未必是我所设。有人借我之名,借我与你帝后之间的嫌隙,借这场除夕宫宴,布下死局,一箭三雕。
毒杀帝后,朝局动荡,士林便会归咎于我,说我私怨行刺,陛下便可名正言顺铲除太学一干士子;若是帝后安然,又会认定是我下手,你我之间,裂痕更深。”
陆观澜望着她,眼底痛苦难掩,“不管成与不成,我都是那个替罪之人。可娘娘,你连半分怀疑余地都不肯留给我,直接认定是我。”
他喉结滚动,像是压了很久的话,终于在今夜泄出一丝:“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在你眼中我早已是万恶之人。可被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定罪,被你亲手扇这一掌……我心里,并不好受。”
蛇使站在一旁,握紧短刃,警惕地盯着陆观澜,随时准备动手。
婵鸢心底生出一丝动摇,可前世的创伤太深,让她觉得:“就算不是你,也不能排除你的同党。”
陆观澜轻轻苦笑,摇了摇头:“娘娘若执意这么想,臣辩无可辩。”
他垂眸看向雪地上的宫女尸体,“此地不宜久留,应当即刻传廷尉、太医院,封锁宫道,彻查送药一路的宫人。”
婵鸢无比失望:“你别再演戏了,陆观澜,你最擅长的,就是扮一身清白儒衫,藏满腹蛇蝎心肠!”
陆观澜僵立原地,脸颊掌印赤红灼痛,比皮肉更痛的是心口的酸涩与委屈。
他望着眼前满眼憎恶的女子,脸色灰暗,百口莫辩。
风雪烈烈,僵持之际,一道玄色铁骑身影踏雪疾驰而来。
景飞焰本在外巡夜,放心不下中宫安危,亲自沿宫道巡查,远远望见雪地里对峙的三人,还有倒地的宫人尸体,再看见婵鸢摇摇欲坠,对面陆观澜立在她身前,瞬间目眦欲裂。
他几乎是瞬间冲至近前,眼底戾气暴涨:“陆观澜!”
景飞焰认定是陆观澜深夜纠缠,又要欺辱婵鸢,怒火冲昏理智,二话不说攥住陆观澜衣襟,狠狠一拳砸在他下颌。
陆观澜本就心绪溃然,猝不及防受了重击,身形踉跄,他疯了般抬手反制,二人瞬间在雪地中狠狠扭打在一起,拳脚相撞。
蛇使过来护着她,可婵鸢被他们不知谁的手臂波及到,向后一跌,坐进了冰冷积雪之中。
身下是打翻的药碗碎瓷,混着发黑的剧毒药汁与融雪泥浆,尖锐的瓷片划破她的掌心,鲜红的血液涌出,黑毒沾赤血,触目惊心。
“主子!”
蛇使不顾一切扑上前,用劲儿按住她流血的手掌,用嘴吸出她伤口沾染的毒血,一遍又一遍,拼命吸出。
婵鸢虚弱地推她:“别这样……蛇使,放开我,危险!”
“属下死不足惜,主子不能有事!”蛇使死死扣着她的手,继续。
混乱之际,恰逢程言之听闻中宫宫道出事,匆匆赶至,一眼便看见跌坐在雪地的婵鸢。
他立刻冲上前,一手拉着蛇使,一手将狼狈不堪的婵鸢搀扶起身,焦灼问道:“娘娘!您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婵鸢浑身发冷,衣袍沾满泥浆雪水,狼狈不堪,掌心伤口火辣辣的疼,心底更是疲惫。
“没事。”
今夜除夕,桩桩丑事一旦闹大必定满城风雨,她太累了,再也经不起半点风波。
婵鸢挣开程言之的搀扶:“别管了,你走吧。”
不等众人反应,她转身往前走去,留程言之愣在原地,去劝景飞焰和陆观澜。
明明是除夕夜,可她实在是太狼狈了,沾满泥浆的裙摆拖过青砖雪地,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
她将受伤的右手背在身后,只想快点回去睡觉。
可前路宫灯之下,她最不想此刻相见的身影静静立在风雪之中。
沈玄苏处理完殿内琐事,迟迟不见她归来,亲自出来寻她。
一见了她,不得了。
沈玄苏大步上前,眼底瞬间覆上沉沉寒雾,“怎么回事?”
婵鸢下意识将后背的手藏得紧些,垂眸避开他的视线,“陛下,臣妾不小心跌坐在地,要回宫去换衣裳——”
沈玄苏却似乎看透了她,攥住她藏在身后的右手,翻开她蜷缩的掌心。
“……”
沈玄苏看见了她满手黏腻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