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掌门看着他,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是你的错。你师妹如今灵脉未稳,随时可能被反噬,你倒好,不拦着她,还帮她跑……”
褚岁跪在旁边,抬起头来:“爹!是我自己想走的。我不想去什么昆仑,就想闯荡江湖、斩妖除魔。”
褚掌门瞪着她:“你给我闭嘴。”
褚岁瘪了瘪嘴,眼巴巴地望着他:“爹,你凶我。”
褚掌门绷了不到一会儿,脸色就软了,声音也跟着矮下去:“对不起是爹……”
按照习惯道歉的话脱口而出,很快他很快察觉不对,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别在这儿卖惨。”
燕掌门已经盯上了燕栩,他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你跑就跑,把我的高阶灵符都拿走了做什么?”
燕栩张了张嘴,燕观霜已经开口了:“掌门,是我……”
燕掌门抬手打断她:“观霜你别说话,你肯定是受了蛊惑。你绝不会干出这种事。”
燕栩委屈地指了一下自己:“爹,你怎么这样?你都没发现你儿子有什么变化吗?”
燕掌门凑近了看了他一眼:“……憔悴了。”
燕栩深吸一口气,他伸出手,对着地上的一片落叶五指一张,那叶子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飞起来,稳稳落进他掌心。
灵光在他指间流转了一圈,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
燕掌门愣住了,他看着燕栩掌心那片落叶,面上的喜色连自己都察觉不合时宜:“你……开灵根了?”
燕栩挺了挺胸:“对呀爹,我不仅开了灵根,我们还除了玄蛇。还有唐逸,他的青莲剑有剑灵了。”
唐掌门接过了唐逸递来的剑,握在手中端详了片刻,青莲剑在日光下泛出一道青色纹路,剑身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打了个哈欠。
唐掌门眼睛亮了:“好剑!”
唐夫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唐掌门立刻收了笑意,板起脸:“不过明正堂的规矩,你们还是该罚。”
唐夫人白了他一眼,唐掌门轻咳一声,把剑还给了唐逸。
褚岁跪在中间,开口道:“一切因我而起。是我执意要走,师兄师姐们才会跟着我。你们要罚就罚我。”
褚掌门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明正堂律法,擅自出逃者,禁足思过三月。抄写门规百遍,半年不得下山。”
褚岁没有退缩,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爹,我不后悔。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走。”
褚掌门看着她,忽然笑了,他走上前,弯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那就罚你……去好好睡一觉。”
褚岁愣住了:“爹?”
柳氏已经走上前来,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好孩子,爹和娘怎么忍心真的罚你?你走这几日,娘想你想得睡不着。”
她抚着褚岁的背,“我们也想过了,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我们不该拦你。什么神女不神女的,由它去吧。你只是我们的好岁岁。”
褚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其余几家掌门也纷纷变了脸色。
柳氏松开了褚岁,走到褚听澜面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膝上的灰:“快起来,你这孩子,让师娘看看……”
褚听澜站起身,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任由柳氏替他理了理衣领、拍了拍袖口的褶皱。
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短褐,袖口卷到小臂,双手粗糙,像是常年做活计留下的痕迹。
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攥着一只布包。
他们站在门口没进来,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但又忍不住往里张望。
褚听澜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爹?娘?”
褚母快步走进来,上下打量着儿子,又摸了摸他的手:“我听说你犯戒了,你爹说来看看……”
她顿了一下,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来骂你的,就是看看你伤着没有。”
她身后褚父也跟着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只油纸包,塞进褚听澜手里,“路上买的,你娘说你爱吃这个。”
褚听澜低头看着掌心那只油纸包,边角还透着温热的油渍。
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我没受伤。”
褚母又看了他两眼,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燕观霜看着这一幕,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温的,像一幅画。
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移开了目光,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她站在灵堂里,来吊唁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好像一直都这样,自己站着,自己看着,自己走。
她没有那样一个会追到惩戒堂来、往她手里塞油纸包的人。
她看着褚听澜的背影,他正低头掰开那只油纸包,里面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褚母在旁边念叨“慢点吃”。
燕观霜收回目光,转过身,悄悄朝院子外走了几步。
身后人声喧闹,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温热流淌的河。
她站在河的边缘,像一块没被河水漫过的石头,她和他的确不是同一世界的人。
林氏收起了藤条,瞪了燕栩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你给我等着”。
燕栩缩了缩脖子,低眉顺眼地往前走了两步。
刚站定,林氏就走到他面前,把那根藤条往他手里一塞,然后两只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圈。
燕栩被她掰得晕头转向:“娘……娘你干什么……”
林氏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怎么瘦了?”
燕栩愣了一下:“啊?”
林氏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又拍了拍他的肩:“瘦了,瘦了不少。脸都凹进去了。”
她转头对旁边的丫鬟说:“回去把那几只老母鸡全杀了炖上。”
燕栩张了张嘴:“娘,我不……”
林氏瞪他一眼:“你什么你?灵根才刚开,还有那么多地方要练,不好好补怎么行?你是想以后又被人摁在地上打?”
燕栩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乖乖点了一下头:“……好。”
另一边,唐掌门正握着青莲剑翻来覆去地看,目光从剑柄看到剑尖,又从剑尖看到剑柄,嘴角就没下来过。
他越看越欢喜,忍不住把剑凑近了端详:“好剑,果真是好!”
话音未落,剑身里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又凶巴巴的女声:“别晃了!晃得本公主眼都花了!”
唐掌门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谁在说话?”
唐逸面不改色:“爹您年纪大了,幻听。走,快点回家吧。”
他说着伸手去拿青莲剑,唐掌门却把剑往怀里一护:“我没幻听,明明有个姑娘在骂我。”
唐逸一把将剑从他手里抽走,挂回自己腰间:“没有的事。您累了,娘,扶我爹回去歇着吧。”
唐夫人上前挽住唐掌门的胳膊:“走了走了,别在这儿丢人了。”
唐掌门被妻子拉着往外走,还在回头张望:“我没幻听!真的有个姑娘在骂我!”
唐逸跟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青莲剑,剑身上那道青色纹路轻轻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快步跟上了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