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在谢府,他与她那样平凡的每一日,都成了难以触及的梦。
直到今日,他依旧不想醒来。
谢知玉迈开步伐,行入室内,从硕大的红木箱里拿出他替沈漪准备的嫁衣,火红绚烂如朝霞,丝丝金光映照在他脸上。
这样绚丽的衣衫,穿在沈漪的身上,必定让她是人世间最美的新娘子。
不论是沈宁,还是谢知玉,都在此刻达成了共识。
而沈宁也从他的动作里,彻底明白了他的选择。她收起全部的不堪,径直站了起来。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放沈漪走的。
从朝中回来,谢知玉浑身疲惫,却还是第一时间来看她。
即使她已经熟睡,一脸平静,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
近来皇上一意孤行,势必要先动河运。谢知玉直言上谏道,前不久在苏州遇到逃荒之人倍增,劝谏皇上该以稳定内外为主。
如今河运还差一年左右的功夫,皇上是铁了心要咬牙将抗敌和河运两事齐抓。
出发点虽是好的,可外敌觊觎,内患不除,腹背受敌,谢知玉一时间和皇上竟鲜少地成了意见相左的一派。
“夫人,你还记得吗?”谢知玉隔着薄被握住了她,凑近她身边说话,一如从前那样。
他说过许多自己的事情,沈漪以前就不爱听,可他就是要说。
这几日,父亲警告他郡主溺亡一事虽然无关,可到底是准夫婿,需主动行丧期避忌,至少一年内不准成亲。
说好的娶沈漪,也成了空谈。
望着谢知玉日益伟岸的身躯,谢永芳也知道自己或许老了,不理解年轻人的潮流,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是真心爱重沈漪,该以她为先。你想想看,以她为先,能做到几何?”
以她为先。
谢知玉不理解自己应该怎么做。
若是以她为先,照顾她的所想,她必定说要离开他,那样两人又怎会成良缘?
他自然是不甘如此的。
于他而言,爱是占有,是得到,是赢。
可谢永芳却不说话了,只是面色凝重,转而叹道:“郡主一事无法交代,我已经自请下放你到西北历练,你择日起身,为亡故的郡主建功立业,永保大晟安宁。”
这样的安排竟一个字也不曾问过谢知玉,郡主乃是富贵之身,她的亡故与他有何干系,竟就要如此硬生生地把担子压给他。
谢知玉头一回觉得他行走的金銮殿,是如此荒诞的一个地方。
如今在榻上细细想来,谢知玉感同身受,这才有些明白沈漪所想到底是什么。
是尊重。
所谓爱重,以尊为底,塑爱之型。
若是皇上和父亲与他商量过,听过他的意愿,至少给他诉说的机会,他也不会如此怨恨。
他露出一个嘲讽的浅笑,亏得他还是朝中内阁重臣,亏得他还是皇帝表亲,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只有眼前人,才是他的可触之物。
这些日子沈漪的病、朝事的不顺、父亲的倒戈,让向来桀骜的他接连受挫,在无边寂寂的夜里,生出潇潇颓意。
“夫人,你睡吧,我陪着你。”
“我喜欢你。”轻柔的吻晕在沈漪额头,怜惜地等她醒来,或怒或嗔地看着他。
他心底许诺,若是沈漪这回清醒好转,他便允了她去敦煌,他们干脆一起去。
也不必逼着她成亲,只要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就很好。
睡梦中,谢知玉的声音从天边传来,冰凉的吻如同冬日霜雪,覆着面门而来,她猛然从梦里挣扎坐起身。
霎时转头想避开。
榻边空空如也。
那个低语,充斥着自以为是的爱意,实则是自私的占有,霸占了她的全部人生。
简直令她作呕!
沈漪脑袋忽然嗡一声长鸣,回荡在她空白的记忆里,持续的蜂鸣不断地侵蚀她的理智。
方才回来的不多神识,又马上消失不见,再度逃逸在茫茫烟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