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你很少有完全否决的时候。”
“抱歉。”
“这又不怪你。”
李茵道:“那我更要记住那段经历。毕竟以后再也不会遇见了。”
“不要太难过。”
“我尽量。”
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当晚李茵便梦到被封存的前世的那段记忆。
小黄是只流浪猫。不知何时何地流浪到李茵所在的小区。
李茵当时的婚姻一地鸡毛,渐渐发现了陈明祥的不可靠。
祸不单行,经营的钩织生意销量又越发惨淡。
那天她登录网店账号,发现最近上新的一款挂件下多出一条评论:
“不懂,我是这家店的老粉丝了,之前很喜欢店主的小创意,也常常购买。可从一年前开始,上新的挂件玩偶越来越丑了。店主皮下是不是换人了?一点从前的灵气都没了。”
看见这条评论,李茵如遭雷击。
脸颊突然变湿,她赶忙拭去那些酸楚不甘的泪水。
李茵魂不守舍了好几天,做菜炒糊了一次。
陈明祥尝了一口便放下筷子,皱眉:“李茵。如果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的话,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价值。”
李茵张了张口,想说我会钩织,我钩的作品很多人都喜欢。
但她已不再有灵气。
想说我是本科学历,我干工作很细心,经理曾经夸过我很多次。
可她已经离职有两年。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
陈明祥拿起外套,看也没看她一眼,便摔门离去。
不管他回公司还是去哪里,李茵没这个心思去插手他的行踪。
她只觉得自己好累。
草草吃完一顿饭,拎着厨余垃圾下楼去倒。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小黄的。
它正被一个小孩捏着脖子后的皮,凶狠地尖叫。
小孩咯咯笑,充满恶意:“死猫,看你还敢不敢跑。”
说着抄起地上的石头便要往它脑袋上砸。
不想左手被人按住,小孩诧异地转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
“陈俊杰。放手。”
陈俊杰,也就是那个九岁小孩,被大人发现此等恶行也无所顾忌。反而得意地做了个鬼脸:
“略略。大妈你谁啊,管我的事——”
“行,我拍下来了。等会就发到网上让其他人管。”
陈俊杰这才变脸,气愤道:“你这个老六,你要敢发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下不了蛋的母鸡。”
李茵眉毛都没皱一下,不妨碍她在心中冷漠想:这小孩真从根子上烂掉了。
猫在她们的争执中早就跑掉。
李茵松手,懒得和他扯。
陈俊杰狠狠地瞪她一眼,见李茵猛地一踏步上前,又吓得连连后退。
“你等着!我要告诉我爷奶。”
撂下狠话一溜烟跑没影。
李茵转头,也没看见那只黄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重新拎起垃圾袋,伴着夕阳走去小区的垃圾桶旁。
丢完垃圾,余光无意一瞥,在绿化带中发现了一抹黄色的影子。
走上前一看,果然是刚才猫,正偏头舔舐脊背上的伤口。
听见声响也只是抬头,看见她的脸后没什么反应,动作不停。
李茵不是一个爱发善心的人。
因为看见就很难忍住不管。这回自然同样。既然看见了,就帮到底吧。
或许也是想做点善事为自己积德,获得一点虚无的心理安慰……
她买了生理盐水和绷带,亲自为它清理伤口。
那只猫很聪明,知道李茵并无恶意,还是来帮助自己的,便一动不动,任由她上手。
清理完毕,李茵站起身,只见那只猫隐入草丛中,又看不见身影。
再次见到它,是半个月后。
李茵从超市买完菜回来,在小区修建的乘凉亭旁看见了它。
动物的自愈能力很强,它的伤口已经愈合。
此时站在台阶上,用那双黑溜溜、如琉璃般的大眼睛注视李茵。
李茵弯唇,从袋子里翻找出一条小鱼,轻轻放在它面前:“吃吧。”
小猫不跟她客气,一口将小鱼吞咽下去。
李茵又丢了好几条,小猫照单全收。
往后,李茵路过那个凉亭时,十次八九次都能看见它的身影。
她习惯了每次都带点煮熟的肉和蔬菜下去。甚至专门上网搜了猫咪饮食大全,了解了什么食物能投喂什么不能喂。
渐渐也摸清了它的习性。
不挑食,高冷,叫声少。
但和李茵相熟,不会抗拒李茵的抚摸,偶尔还会用尾巴轻轻扫她的手心。
这时李茵就会很高兴。
在它埋头大口吃牛肉和西兰花时,李茵便静静地托腮,和它说些生活的烦恼。
什么都说。
她把这当作树洞。
从陈明祥说起,怀孕、婆媳,又聊到钩织,加上一些家长里短:明天要买什么菜,给它带什么好吃的。
小猫听不懂,它默默地进食,然后用纯粹的目光注视着李茵。
胡须上粘上了一点绿色。
是西兰花的碎末。
李茵弯眸,心情会松快一些。
冬天的时候,大雪纷飞,李茵将它带回了家。
陈明祥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直言家里并不富裕,养一只畜生干什么?
李茵道:“我用自己的钱养。”
陈明祥嗤之以鼻,道:“你的钱不是我赚的吗。靠你钩织能赚多少?我看你在家待的脑子也傻了。”
她和陈明祥第一次大吵一架。
李茵带着猫搬去了次卧。当晚失眠。半夜四点,从床上坐起来,出神中,产生了离婚的念头。
小黄,那只猫。它有了一个暂时性的名字。
因为李茵现阶段想不出高端大气上档次又酷又帅尽显王霸之气的名字,只得先小黄小黄这样喊。
让它给她一点时间,一定给它取个朗朗上口的好名字。
小黄感知她悲伤的情绪,跳上床,喵了一声。
李茵笑了笑:“我还好,不用担心我。”
小黄却没有下去,盘在枕头旁,看着她,又喵了一声。
李茵沉默,过了许久,道:“我好后悔。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辞职,不会离开杭城,不会听家里的话,不会遇见陈明祥,不会……结婚。”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李茵叹了口气。
“比起重来,中彩票的概率都更高。如果能中彩票,五百万,不,一千万,呃,两千万大奖。”
说着,李茵自己都笑。
“唉,人总是贪心的。我连彩票都还没买呢,就开始幻想大奖了。还嫌五百万不够,实际上这辈子连二十块也没中过。”
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终于有了睡意。
小黄没睡,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五天后,它失踪了。
陈明祥冷哼,道肯定是她没关好门,猫偷跑了出去。
李茵伤心不已。不仅打印寻猫启示,还在各个平台上发布寻猫视频。又在这座城市如同无头苍蝇般寻找。
半个月,一个月,都没有小黄下落。
李茵仍不死心,忽略陈明祥的冷嘲热讽,将赏金加到两万一千元。
这是她全部的积蓄。
是旅游归来的邻居说漏了嘴,说大概一个月前,她看见陈明祥抱着猫上了车。
那猫叫得特别凄厉,浑身毛都炸了。
李茵遍体生寒。
她不是没怀疑过陈明祥。但没有证据,心中也保留着那个底线。
觉得陈明祥再如何打压自己,也不会践踏一条生命。
她错了。
陈明祥承认的很干脆,似乎就等着李茵质问。
看她每天忙前忙后找猫,他也看腻味了。
李茵问猫呢?
陈明祥轻飘飘道:“死了吧。我把它卖给了猫肉馆。”
李茵大哭一场,提出了离婚。
陈明祥:“离婚可以。你净身出户。”
没有人站在她这一边。父母的冷漠加重了李茵了抑郁。
最后还是离成了婚。李茵也没有找回小黄。
这个梦很长。惊醒时却才两点四十五。
熄灭屏幕,李茵侧身,又闭上眼,将那些眼泪重新流回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