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先是一阵细密的颤抖,然后像被什么松开,跌回坐垫深处。
按照习惯,她应该会说“不要了”——但她没说,只是安静地落在那里,像把那三个字嚼碎了吞了回去。
夜渊抬手把晨曦的头压下来,额头相抵的那一瞬,她才允许自己喘出声,嗓音沙哑,带着没褪尽的余颤,像要把自己碎成一句一句递出去。
"还要……再给我……"
"快点……"
晨曦没有回答,她只是用行动回应了她,给了她此刻最想要的。
第二回。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第六回。
到了后来,连晨曦都数不清了。
夜渊在每一次逼近临界时绷紧,随后又在余韵里失去力气般地松开。
但还没有等呼吸平稳,她又会伸手抓着晨曦的手臂、肩膀、头,把她拉回来,用那双烧红的眼睛看着她,沙哑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再一次。"
像一个不会停止的回圈。
她把自己当成一座矿,一镐一镐地凿、一截一截地抽、一层一层地剥,直到矿脉枯竭,直到再也无法回应。
因为只要有那道密密匝匝的浪潮反复地、不停地漫上来,她就可以暂时不用回头,不用看向那些被她搁在岸上的东西。
晨曦起落之间节奏未乱,但那双眼睛已经褪去了方才的灼烧感,沉甸甸的,像被什么浸透了,压着一种比火更重的东西。
夜渊的姿态是向前、是索求、是不肯松手。
可那双深紫色眼眸里,水光越积越深,像一片即将碎裂的夜空。
那湿润的色泽,和此刻身体所抵达的任何一处都无关。
是那些她压抑太久、不愿承认、不肯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终于快要从裂缝里涌出来。
可夜渊自己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的眼睛早已替她说出了所有藏起来的话。
她只是继续重复地说着。
"再一次。"
她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莫比乌斯环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她自己都忘了时间,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她才终于安静下来,停止了那句近乎本能的呢喃。
夜渊靠在晨曦怀里,呼吸早已乱得不成样子,身上残留大片凌乱的青紫痕迹,在光线下格外明显。
晨曦的衣服早已失去原本的整齐,几颗扣子散落在不知道的角落。
衬衫凌乱,锁骨附近留下了夜渊失控时的痕迹,像一场情绪风暴过后残留的证明。
夜渊的意识终于沉入模糊。
她的眼尾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湿红,手指原本死死攥着晨曦的衣角,但慢慢地,一点一点,那点力气慢慢消失了。
衣角从她指间滑落,安静地垂在沙发边缘。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夜渊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安心,也没有依赖,只有一种累到极致的解脱。
她终于可以不用清醒。
她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她终于可以暂时逃掉。
她的眼睛,闭上了。
晨曦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让夜渊靠在自己怀里。
夜渊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意,那是被推上顶点时,身体无法控制从眼角溢出来的,但她从头到尾没有发出过哭的声音。
晨曦低头看着那双闭上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留下细碎的阴影。
她的嘴唇上还有被自己咬破的伤口,已经结起一层薄薄的痂。
晨曦替夜渊整理好一切后,把她轻轻放回床上,她从床头柜拿起药膏。
挤了一点在指尖,动作很轻。
一点一点涂开,薄薄的药膏覆上皮肤,她的指尖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她避开可能让夜渊不舒服的地方,也避开惊扰她难得的睡眠。
每一道留下的痕迹,她都没有忽略。
晨曦替夜渊掖好被角,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她垂下眼,看向自己的锁骨。
那里泛着一片紫,边缘还带着一点暗红,血迹已经被擦去,可她没有替自己治疗,也没有在意那点疼痛。
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任由那道痕迹留在那里。
晨曦在夜渊身旁坐下,点开光屏,把亮度调到最低,让那点微弱的银白色光芒不至于打扰睡梦中的人。
她开始处理堆积的公务,一封一封回复,手指滑过光屏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夜渊就在她身旁睡着,呼吸平稳而安静,像潮汐退去后的海面,终于恢复了平静。
晨曦不时转头看她一眼。
夜渊睡得很沉,却并不安稳。
凌晨一点多,她无意识地皱了皱眉,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低低说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晨曦停下手上的动作,侧过身,掌心轻轻覆上她胸口,缓慢地拍了几下,她的声音很轻。
"没事,我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夜渊的眉头才慢慢松开。
凌晨两点多,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腰侧,露出肩膀。
晨曦放下光屏,替她把被子重新拉好,掖住边角,确认不会再滑落,才收回手。
凌晨三点,她又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往旁边伸去,在黑暗里慢慢摸索,像是在寻找一个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
直到抓住一小片衣角,她才安静下来。
晨曦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只是任由她抓着。
凌晨四点,夜渊踢开了一点被子。
晨曦无奈地笑了一下,把被子重新拉回去。
凌晨五点,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化,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深蓝变成灰蓝,又慢慢染上一点橘红的浅金色。
晨曦光屏上还有几封未处理完的公文,可她没有再继续,她只是将光屏关闭放到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身旁的人。
夜渊还在睡。
晨光落下来,那道留在唇上的伤痕清晰可见,薄薄的一层痂映着柔和的光。
晨曦看着那道伤口,眼底的极光蓝不知不觉灰了一些,像清晨的海面被一层薄雾覆住。
她一夜未眠。
不是因为睡不着。
她怕夜渊半夜醒来时,发现身边没有人。
怕她哪里不舒服时,没有人察觉。
也怕她习惯性地把所有事情都藏起来,连需要帮忙都不会说。
所以她只是坐在这里,伴着夜渊平稳的呼吸声,一封一封处理那些堆积的公务。
直到天亮,晨曦没有再拿起光屏,她只是侧躺下来,安静地看着夜渊的睡颜。
等她醒来。
——
PS.
星缕草站在沙发扶手上望着床上的夜渊,她难得没有像平时一样闹腾,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口。
“她……是故意的,对吗?”
星缕坐在刚刚的战场上,手里还拿着一杯水,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喝了一口。
“嗯,但也算是一种进步。”
星缕草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进步?”
星缕点了点头。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一个人扛。”
“以前的她,遇到这种情绪只会消失,或者逼自己继续往前走。”
“但这一次,她选择让另一个人看见。”
星缕草低下头,小声问。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方法?”
星缕沉默了片刻,最后她看向床上的夜渊。
“因为这是她唯一会的方式。”
星缕草皱了皱叶片。
“可是她明明可以去看风景,也可以跟朋友聊天,吃饭,甚至逗两个孩子。”
“那些不是也能让她好一点吗?”
星缕笑了一下。
“可以。”
“但不够快,也不够直接。”
“夜渊不允许自己崩溃。”
“她不会允许这种哭泣被看到,所以她咬住嘴唇也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会求助,所以她说闭嘴打断晨曦的关心。”
“她不会承认自己需要被拥抱,所以她把拥抱扭曲成束缚与啃咬。”
“所以她用生理上的痛覆盖心理上的痛,把欢愉作为一种逃逸,用索取与主导来对抗失控。”
“她把自己变成一件工具,只要工具还能运作,就不用承认自己也会疼。”
星缕草沉默了。“没有别的了吗?”
星缕笑了。“现在不行,她现在只能选择那个她唯一熟悉、唯一允许自己使用的语言——”
“身体的极限。”
星缕草安静地听着。
星缕垂下眼。
“对她来说,伸手拉住一个人代表的是暴露自己的弱点,所以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别人——”
“不要走。”
星缕草沉默了许久。
“她真的很笨。”
星缕笑了一声。
“嗯,很笨。”
“明明一句‘我需要你’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她偏偏要绕那么远。”
星缕草看着夜渊熟睡的方向,声音低了一点。
“那她以后会改吗?”
星缕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她才轻声说。
“会,只是会很慢。”
“毕竟一个用了几百年的方式,不可能一天就学会放下。”
她看着床上的人,嘴角微微扬起。
“不过至少现在她开始知道,有些痛,不一定只能自己吞下去。”
星缕草小声嘀咕。
“希望她下次可以直接说……”
星缕笑了。
“以夜渊的性格?做梦比较快。”
星缕草。“……”
“你刚刚是不是安慰完我,又顺便嘲笑她?”
星缕一本正经。
“没有,我只是陈述事实。”
星缕草看着她。
“你笑了。”
星缕移开视线。
“错觉,嘿嘿嘿嘿嘿!!”
星缕草。“……”
“你这个笑声一出来,我突然觉得夜渊的未来还是很危险。”
星缕草盯着她看了几秒。
“我突然觉得,比起夜渊的心理问题……”
“你才可能是她最大的危险来源。”
星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