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的，莫非是水天灵根？

可丛今越此时决心已定——她身怀天灵根的消息人尽皆知，此番若是不能拜入归元宗，独自一人下山求生，无异于小儿捧金招摇过市，恐怕太过显眼，是祸非福。

事已至此，她必须牢牢抓紧眼前机缘，不能任由它在自己面前溃散消亡。

至于眼前这条路究竟是福是祸，她要自己闯上一闯。

丛今越果断提起衣摆，上前一步，作势跪下拜师，却被江星悬回过神来托起身体，只得字字恳切道：“徒儿丛今越，此生此世，愿追随道君！”

江星悬目光流转，直直地落在她的眉宇，好似要透过皮囊，仔细辨认她的神魂。

只一瞬静默，艳丽道君唇角微勾：“此生此世？”

她的眼中碎冰消融，氤氲出另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天。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丛今越并指起誓，语气里满是毅然决然：“我丛今越，若是恩将仇报背叛道君，便是欺天瞒地、遮日蔽月之罪，即刻魂……”

江星悬原本含着笑，似是要等她念完这一场狠决誓词，却又在她只剩最后三字时失了笑意，用指尖抵住了她的双唇：“不会，不许。”

唇上微凉，丛今越不自觉抿了抿唇，忽然由下而上失了重心。

那恢复虎身自由的馒头，不知何时变回了两人高的原形，一条如长鞭的虎尾灵活地缠住她的腰，将她提至毛茸茸的虎背上坐好。

确认她不会跌下后，馒头原地跺了跺四只爪子，哀怨地嚎叫了一声。

哪怕馒头不会人语，但在场所有人看着这张十分通人性的虎头虎脸，都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要回家！

江星悬拍了拍馒头宽阔的脑门，看向一脸愁容的何四海，笑着安抚道：

“四海不必担忧，天灵根世间难寻，万万无一，几位长老眼光甚高，不会轻易收徒，故而此例虽破，大约从今往后也就仅此一例，不会乱了宗门规矩。”

何四海还未来得及应答，转瞬间，传闻中闭关二十年的金丹道君已难寻踪影。

而白虎则驮着走运的新徒疾驰而出，渐渐成了一个犹如迅雷的小白点，仿佛星尘飘逸不定，隐没于远方青山之中。

虎爪生风，好像在天地之间挠开了一道缝隙。

魂魄快要被烈风吹散，呼吸都变得困难，丛今越紧紧揪着虎毛，把脸埋入虎背，任由馒头带她穿梭于这条罅隙，奔向未知的前途。

跃过日光下澈的清溪，踏过遍布青苔的石林，丛今越终于随馒头落于一座庭院。

院内曲水绕亭，院外玉兰遍野。

江星悬已回到此处，站在屋前对她们回眸一笑，满山春花刹那黯然：“阿越，进屋来。”

丛今越自馒头背上挪下，因着一路疾速，尚有些头重脚轻，在虚浮之时，一只手扶过她腰侧，帮她稳住身形，再自然地牵起她，将她拉进屋中。

那动作熟练至极，仿佛之前已做过千万次。

正屋布置简朴，仅有一床榻、一桌椅、一柜架，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可见屋主人起居简单，堪称清心寡欲，与秾丽的外表大相径庭。

丛今越方一进屋，身后房门被迅速关上，江星悬单手起诀，数面小旗浮空四散。

一个呼吸间，似乎有一张密不透风的帷幕已然织就罩下。

就连馒头也被拒之门外，只能着急地用虎爪挠了挠门，又哭丧着嗓子，嗷嗷了两声。

“馒头，稍安勿躁。”

安抚完白虎，江星悬这才看向丛今越，仍未松开相牵的手，甚至指尖力道都重了一分。

她睫羽稍垂，嗓音如初见般摇摇欲坠，与在山门下人群中执意破例的代宗主判若两人：

“阿越，你，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西窗未关，一束昼光穿窗而过，洒在她脸上，顺着艳美骨相，映得姣好面容明暗参半。

一半更显明艳，一半徒增寂寥。

丛今越不明所以，但心中疑虑促使她直接求问：“道君，能否一问，你为何愿意收我为徒？”

收这样一个未能破幻、本没有资格入宗的人为徒。

“道君？”江星悬闻言眉稍略扬，好似惊异于她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为何？”

她与她凑近了些，只是双目并无笑意，就连眸光都冷了些许：“阿越以为，是为何？”

丛今越没有避让这双勾人眼，与她对视着确认道：“是因为灵根？”

“灵根？自然不是。”

江星悬轻声否认，目光一寸寸流转于她的脸颊，好像要将她的每一处都纳入眼中，与脑海深处的某个轮廓仔细比对：

“阿越当真不知？”

解不开这哑谜，丛今越只得诚实道：“我确实不知。”

江星悬垂眸默了一息，而后随手拨弄着耳下碧坠，似是天长日久养成的习惯。

清脆铃音与温和笑声相继响起，她再抬眼时，手上力道再多了一分，竟几乎要将丛今越拉入怀中。

她贴近丛今越耳旁，柔声细语，好似无比珍重深情：

“当然是因为——我对阿越一见如旧，见你如见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