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破空声掩盖了旁人惊惧的呼喊声,丛今越心中已有赴死决意,因此忽而宁静下来。
仿佛心神相通,她在此时甚至能感受到手中利剑微微颤抖,却并非出于心惊胆战,而是因为跃跃欲试!
她手中的剑,竟有心一博,与她挣得一线生机!
哪怕,夺命飞针正以迅雷之速,一寸寸逼近她的面门。
赤金长针已近在咫尺,丛今越甚至能够在针身光泽的金属表面,看见自己摇摇欲坠却也强撑站立的倒影。
可在这愈发凶险的威压之下,她的瞳孔仍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喉头涌上一股热意,意识逐渐模糊。
原来人在决绝时,是流不出眼泪的。
世界熄灭了。
下一瞬,尖刃相戕,金石嗡鸣,罡风猎猎。
丛今越默数三息,却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反在狂风中捕捉到一缕玉兰幽香。
世界被重新点亮。
有人持剑挡在了她的面前。
眼前人长身玉立,衣袍翻飞,耳下碧坠琳琅作响,三千青丝被剑气全数荡至后背,如墨如瀑肆意散于风中。
她身姿从容,仿佛正在享受和煦山风,而非独挡杀人凶器。
那赤金针尖仍与漆黛剑刃对峙着,在利器摩擦的尖锐音波中,利锐长针终究无法再进一寸,只得发出一声不甘的叮咛,竟随即化为粉尘再寻不见。
江星悬这才垂剑转身,看向丛今越,朱唇微勾,笑意明艳一如平常。
只是一双桃花眼眸盛着一潭早春泉水,似刚解冻,目光中竟有几分凄神寒骨的意味。
她一字一句如珠如玉,婉转嗓音触地时,绽出几不可察的碎隙:“阿越,我说过,定会护你周全。”
二十年前,她未能践行诺言,二十年后,她会不惜一切代价信守承诺。
哪怕奉上金丹,就算献出魂魄,也在所不辞。
即便,她已然为之生,也愿意为之死的那个人,把她们的从前忘得一干二净。
否则,今日重逢,阿月怎么面露疑惑地问出那五个字?
又怎么会承受不住馒头的疾驰,以至于要将脸埋入虎背,甚至脚步不稳?
再怎么会对她要收她为徒的真实原因一无所知,那么好奇而谨慎地问她缘由,又那么认真而顺从地唤她“师尊”。
乃至在惊醒后,仍然下意识维持着这个称谓,露出曾经极少现出的谦卑神情?
还怎么会与过往不同,想要避开她寻一处独自更换法衣?
更有甚者,她对她所要求的手心绘符一事毫无异议,而后竟也对她倾注半身灵力所画就的符箓毫无觉察。
众所周知,符箓绘于纸上即可生效,画于肌肤之上并无甚特别效用,与符纸无差。
更何况,她身为金丹修士,早就无需借助朱砂即可成符,而且,当时她在阿月眼皮子底下明晃晃书就的,可不仅仅定位瞬移一种符箓。
另一符箓,虽是罕见难辨,但她们曾经一起研究过,也明了任何修士都无法接受这种符箓印于己身。
可是,就在今日,阿月就这样以一副全然信赖的姿态,不动声色默许所有。
若是记忆尚存,那么阿月演技未免太过高超。
因此,遍寻不见的故人一朝现身归来,本是一桩泼天的喜事,可如此种种异样,却像一根根银针,刺得江星悬心口酸痛,以至于神魂不安。
她原本也动过陪人演戏的想法,是以一直未曾对质。
可红亭之外,那道记忆中灿如骄阳的身影再现于眼前,好似跨越了无尽的岁月与时光,一如当年向她而来时,她终究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执念。
阿月究竟是否在同她演戏、不愿与她相认,她礼尚往来一试便知。
她要逼她露出破绽。
她便亲自绑了五名死不足惜的魔修,再将她们扔至器冢内,以世人不知的魂术控其行动,自导自演了一场精妙绝伦的大戏。
这并非二十年前的她会做的事,毕竟那时的她也堪称一代天骄,有着自己的道心和清傲。
但人是会变的。
这二十年的光阴,已在无尽的痛苦和无望的等待中悄然而过,她的心头热血好像已经被自己剜尽炼干,以至于如今已然不在意什么仁心与道义。
她只想要得到那个答案。
在这场好戏中,即使言辞能作假,纵然举止能伪装,可在性命攸关之时,有一种反应是无法掩饰的——
那就是曾经千万次挥剑的本能。
可方才面对生死,那柄属于天之骄子却尘封多年的灼灼长剑,竟然,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生疏青涩的姿态出鞘现世。
只此一个动作,江星悬就知道,这场好戏该落下帷幕了。
因为她已经得到了所寻求却不渴求的答案。
她等待半生的爱人,真的已经忘却了一切——姓名、身世、剑法……
也包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