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灯,在临近死亡的这一刻渐渐亮起。
二十五年前,那千年无双的年轻道君,也是在这里拼尽全力,为她挡下了金丹雷劫。
那时她在道君身后剑后,看着她从容挥剑,灭除每一只企图撕碎她们的妖兽,最终抵达了古潭尽头,遇见了一条发狂袭人的肥遗。
那是一只六足四翼的金丹后期妖兽。
筑基修士被道君妥善安置在隐密之处,遥望道君与那高了她两个小境界的妖兽缠斗,身姿婆娑,剑剑生焰,眼见就要将那狰狞的头颅斩下。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拂霰触碰鳞甲的那一瞬间,自肥遗尾部,忽然现出了另一条金丹中期的肥遗。
肥遗珍稀,鳞片可炼器,肝胆可入药,因此世人恒杀之,几无肥遗能长至金丹期,因此无人知晓它们修至金丹后期,竟是与伴侣融为一体双生共存。
尾梢肥遗牙口一张,毒液如箭直射道君后脑!
她会死。
这轮灿烂骄阳会因此夭折,在此坠落。
筑基修士浑身的血液瞬间冷却,大脑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作出决定。
像是唤醒了神魂中沉睡的天赋,她在这一刻无师自通,以超越元婴仙君的瞬移之速,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了金丹道君背后。
毒液突破水盾逼近面门,她阖目立掌,用全部的神识和灵力,想要寻求生机。
她是水天灵根,理当控水,而毒液亦可视为一柱水流,若是用灵力操纵得当,那就能为她掌控。
只一刹那,筑基修士冥冥中觅得一缕大道,竟在下一刻硬生生将那束毒液化为冰剑,控在手心。
属于元婴仙君的小半灵力亦随之爆发,将那把冰剑与两只肥遗倏然劈作碎片。
得此感悟,筑基修士灵海异动,可识海却暗淡无光。
就像无人知晓肥遗伴侣双生一体,同样无人知晓,肥遗临死前迸射的毒液,竟含着精纯的魔气,只触及一丝,便足以让筑基修士走火入魔。
她忽而好恨。
她恨原本温柔的娘亲得证大道,在她年幼时便飞升而去,弃她于不顾。
她恨本就严厉的母亲在送走爱妻后,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她的身上,日日夜夜鞭策她勤勉修炼,从未再对她柔声一次。
她恨为何自己废寝忘食,却还是被身旁人远远超过,甩在后面。
佩剑被召在手中,由无尽的恨意驱使,捅向刚刚还被她奋不顾身护在身后的金丹道君。
可年轻道君没有避让。
她张开双臂,以拥抱的姿态,任由长剑刺穿胸膛,将马上走火入魔的筑基修士揽入怀里。
“江姑娘,江星悬。”她与她眉心相触,轻柔但坚定地呼唤着,“听话,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抱元守一。”
一道纯净的神魂贴近筑基修士,如早春初落的雨,晚冬迟来的雪,一滴一滴,一片一片,融在她仙魔莫分的神魂之中,温柔地替她摘取所有恨意。
识海平息,神魂孱弱,她在这个紧密的怀抱中沉沉睡去,只记得最后入眼的,是铺天盖地的劫云,与那双被剑光照亮的清秀眼眸。
待她醒来时,圆形苍穹已是清朗如洗,可身旁人却已体无完肤,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怎么会?”已结金丹的筑基修士抚上重伤之人的小腹,可当灵力流转时,一双手却再也稳不住,“云渡月,怎么会?!”
她按在她的小腹上,将全身灵力注入其中,却没有找到那颗道君应有的东西。
“云渡月——”泪水如决堤的洪流,她哽咽着,绝望发问,“你的金丹呢?!你的金丹哪里去了?!”
可曾经的道君只是笑了笑,将眉心枕在她的肩上,轻声道:“碎了,而已。重修就是了。”
她轻描淡写,把碎丹重修说得像是吃饭喝水那样简单。
“是不是因为我的雷劫?!”结丹之人却几近崩溃,召剑就要剖开自己的丹田,“都是我的错,我、我把金丹还给你——”
一只手摁住了她:“不是你的错,不要怪自己。”
“想好了么?”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为她拭去眼泪,“道号,想叫做什么?”
可结丹之人却抿唇呜咽:“没有,我不要,我不想。”
“那现在想。”
两只手都掬起了她的脸颊,一双澄澈眼瞳与她对视:“江星悬,不要想别的,看着我,不要哭,看着我的眼睛,从现在开始想。”
距离太近,泪眼模糊,她只能看清倒映在那双眼眸之中的一对明月。
皎皎又灼灼。
“望、望舒。”结丹之人吞吞吐吐,看着那双眼瞳略微睁大,而后缓缓弯起。
她决定道:“道号,望舒。”
碎丹之人笑得好温柔,轻声唤她:“嗯,我的——”
“望舒道君。”
【望舒道君。】识海里那道声音呢喃着,随即鄙夷一笑,【就要死了么?既然守护不了阿月,不如趁早将身体让出来,把阿月交给我。】
江星悬回过神来,望着天穹,又垂下眸子,看着插在身边的舞雩。
“还没完,舞雩——”
她咳出一口焦糊的血液,随后一脸决绝,竟张口咬住一旁剑柄,用脖颈的力量,硬生生将舞雩从地上拔起。
剑身倾斜,剑尖朝上,浅墨深墨两色剑光凛冽无比,直指劫云。
倘若,今日当真要丹碎身死,魂灭道销——
也要以此身为剑,弑天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