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逐渐回归。
丛今越恍惚间下意识想要缩紧臂弯,却惊觉身前空空荡荡。
怀中无人。
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丛今越倦意全无,骤然睁开双眼,却落入了一个盛大而浩瀚的虚空。
此间无天无地,只被一条仿若河流的星汉一分为二,一方雪白,一方墨黑,白气缥缈轻灵,黑气浑浊沉重。
那两色竟是毫无杂质的灵气与魔气。
视线落在近处,她才发觉自己身处星群一隅,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赤红花海。
花蕊紧簇,花瓣细长而弯曲,所有花与茎都如琉璃般晶莹剔透,似乎并非实物,而是灵气精纯到极致的表征。
这模样十分眼熟,似是那夜在归墟边,她与江星悬一同远观过的天外神花。
无尽渊底竟是归墟中心?
丛今越试着重新控制肢体,想要去寻找江星悬,却发现自己与以往有一点点不同——
她没有身体了。
四肢不知所踪,就连躯干都化为乌有,她眼下或许只能被称为……
一团灵体。
中心浓稠,好像有一颗“心脏”,无时无刻不在振动;边缘微茫,如烛火被风吹过,摇曳不定。
透明,没有定形,以人族的视角来看,她现在更像一汪被打破外壳、半生不熟的鸡蛋液。
更可怕的是,丛今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流动。
“心脏”仍在振动,圈圈声纹穿过方圆数千里的事与物,把周遭一切都倒映在她的脑海中。
繁花之外,是无穷无尽的星体,如一盏黑白棋子被失手打翻,或密或疏,撒落在这张无边无际的棋盘上。
远处白黑交战,星体颜色不定;近处星体洁白,像盐粒,也像初雪,纯粹而无瑕,在花丛外河流中随波流转。
好静默,好寂寥,似是亿万年永恒不变。
但不论丛今越的情绪如何起伏,灵体中心的那颗“心脏”都只是维持一成不变的频率,不会随着她的惊异或惆怅而加速或减速。
与人族不同,这团灵体是没有情绪可言的。
丛今越无法控制这具“身体”,只能暂且随之“伫立”于此,任由始终如一的声纹扫过花与星,映出亘古长存的诞生与毁灭。
她通过祂感受到了一层又一层完整的边界,一道又一道交织的因果。
或许,守望着如灵花般纯粹而完整的一切秩序,就是祂存在于此的全部意义。
直到另一团灵体忽然而至。
说祂是灵体大概并不准确,丛今越能感知到这团灵体混沌且混乱,像一声极不协调的音调闯入浑然天成的乐章。
白与黑,灵气与魔气,在祂的“身体”中碰撞,争先压过彼此。
然而充盈与衰竭互为表里,一方在胜过对方的下一刹那,即被对方重新碾过。
数不清的湮灭与落生,让丛今越所属的这团灵体飘忽不定,“心脏”更是前所未有地加快了振动的速度。
丛今越猜想,用人族的话来说,祂也许是感到震惊。
因为祂察觉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存在——灵气与魔气本应相互吞噬消亡,如同光与暗不可能同存,可此时此刻,这两种生于鸿蒙的力量却真实而明晰地同时被她探查。
这是一种融合了秩序和暴乱的混沌体。
混沌体的轮廓在仙与魔的拉扯中不断变形与扭曲,时而清晰如刀刻,时而模糊如虚无,包含了祂本能亲近的灵气,也包含了祂本能排斥的魔气。
祂或许该驱逐混沌体。
【我不为夺取。】混沌体断断续续的声纹传来,【我只是想靠近初源,压制我体内的冲突。】
混沌体边缘淡得快散了:【我快要维持不住了。】
维持不住?
丛今越所在灵体的“心脏”猛然一振,似乎祂最本质最核心的存在都为之共振。
祂所代表的道则绝不能允许秩序的崩塌和毁灭。
可亿万年以来,祂守望和守护的是纯粹而完整的秩序,而混沌体的秩序暴烈而混乱,似乎并不在此列。
祂该驱逐混沌体。
磅礴而稳定的灵气从灵体“心脏”溢出,像雨,也像雪,滴滴片片化为薄刃刺向混沌体,势要打散这宇宙中最特别的存在。
然而,灵刃在触碰混沌体边缘时骤然停止。
有那么一刹那,在混沌体内,诞生了一个极其微弱易碎,却又极其纯粹完整的旋律。
哪怕它比一刹那还要短暂。
那是初源诞生的频率,是宇宙初开的啼哭,是灵气与魔气在混沌体内得以平衡轮转的状态。
亦是灵体的道则亿万年来所守护的那一种秩序。
打散混沌体,意味着违背祂的道则,毁灭祂所守护的秩序,即便这秩序不足一刹那。
祂不能驱逐混沌体了。
混沌体确实是已经到了极限,纵使灵刃已逼近核心,也未有躲闪,只是留在原地,竭尽全力遏制体内仙魔的冲突。
祂的“身形”在清晰与模糊之间剧烈震荡,如一盏在狂风暴雨中随时会熄灭的灯烛。
祂的确也不为夺取初源。
因“身体”的崩散与重组而逸散的魔气被祂收敛,从未沾染近在咫尺的赤花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