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瀚一直没有说话,只顾着自己喝酒吃菜,半分态度都未给。
他看得分明。
暂时不用担心温氏被萧氏死死绑定了,可他自己的儿子他很清楚,若是纳妾之事由他来说,搞不好父子对立,对温氏更是有害无益。
在场立时有一位会看眼色的婶母懂了温瀚的意思,放下银箸道:“是要调理的。能调理好自然最好,若是不成,温氏门庭多少人想要挤进来。嫂嫂放心,子嗣终归会有的。”
裴氏一听这话,当即拉下了脸。
“无妨,我年纪还不大,等得起,我便是喜欢华瑾的孩子。”
“可是嫂嫂……”那位婶母刚开口,忽然听到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萧令一边用巾帕擦唇,一边道:“婶母是真操心,可这子嗣之事,也不是越容易越好。成婚之后子嗣来得慢些总还是好说的,成婚之前若是有了,这可容易让人多心。”
一句话说得这位婶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女儿温丽,是温氏旁支,之前因同人私奔过,在上京城也算“小有名气”,可那男子不过看上温丽的钱财,温氏这边断了银钱之后,那男的便同她分开了。
也不知是着了魔还是什么,她对这个年纪的男子便是不同,丫鬟几次看见她让那些混得不行,但模样还过得去的男子爬进了她家院子闺房。
有管事丫鬟私下找灵江说过,灵江再同萧令说,萧令当时黏在温丽也是个可怜人,将此事压下,让大家不要捕风捉影。
今日萧令本就情绪不高,这位婶母偏要凑上来。
她放下筷子,看向婶母边上的五叔温铸:“五叔叔,昨日吏部上来折子,父皇看了。尚书吴大人举荐了您为工部侍郎,可依本宫看……”她往五婶身上扫了一眼,“五叔叔还有妻女要顾着,留出时间处理家事倒也必要。”
温铸正在喝酒的手一顿。
四殿下如今身配七珠宫绶,天天在陛下跟前照料着,为陛下批折子,难保那一日便成了九珠公主,权力之大,难以撼动。
可他更知,作为温氏的一员,也不能听风便是雨,便举杯对着萧令:“殿下,家中妇人无甚远见,让殿下见笑了。”
很谦卑的姿态。
众人便也不敢言语。
温凛看着萧令,深沉的眸子终于露出些许笑意。
他们之间横着一道巨大的鸿沟,子嗣问题已然是这里头最小的问题了。
可是,这个小问题会让她生气,是不是说明,她之前那个关于他们二人子嗣的执念还是扎在她的心中。
也许,即便泰山崩于前,他们也并不是死路一条?
他银箸一伸,夹了一片鱼生,蘸了料汁,又放入萧令碗中:“今日这鱼还算新鲜,尝尝。”
众人见殿下如此“口出狂言”,不惜当中给五叔下马威,家主竟是一句都舍不得她,甚至还给她夹鱼,纷纷咋舌。
萧令点点头吃了鱼,又对着裴氏敬了一杯酒:“母亲,华瑾还有要事,要先离开。子嗣之事,您放心,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她微一抬手,仰头喝完了整整一盏酒,又迈步离去。
温凛见状,立刻放下酒盏起身,护着萧令离开宴会现场。
两人就这样在温府中走着,丫鬟家仆见是家主和殿下,都立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萧令能感觉到温凛一直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就快要到衡鉴院的时候,手上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她脚步一滞。
“华瑾,”他说,“我不在乎。”
不在乎有没有子嗣。
萧令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说:“我知道。”
又要抬步朝前走去。
他拽着不肯松手:“不要为了子嗣,去试旁的药方。”
她不肯转身,也不能转身,只能说:“好。”
她又要走,他手中的力道加了些:“万一你眼下已经有孕,若是随意试药,对孩子也不好。”
她说:“好。”
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已经不是子嗣了,可眼看着要做最后告别了,话题反而只能在子嗣上打转。
越是小心翼翼,越是昭示问题所在。
痛色蔓过两人的眸子,下一瞬,他一把拉过她,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在怀中。
“华瑾,别去。前面的事交给我,可好?”
他双臂将她紧紧箍住,声音却极其柔软,像是在求她。
他不想放手,一旦放手,她真的成了摄政公主,对着温氏的刀便要借着她的手砍下来,这让两人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都是错!
此事连他都毫无头绪,又怎么能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她的肩上。
无论当初是什么原因成的婚,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得他护佑是应该的。
可他越是这样,萧令越是愧疚。
她整个人被温凛紧紧包裹着,心里疼痛到无以复加。
泪水被她死死忍在眼眶中,声音轻如花瓣飘落:“景行,我知你意。可此事,只能我自己来。”
这般倔强,就像方才在席间,不管不顾,自己扛下不孕之事。
脸色倏然发白,心口像是被刀子一片片割下,他双手又不自觉紧了些:“你自己如何来?靠你父皇给你的黑龙卫,还是你安插入宫不久的那几个人?”
他终于忍不住:“你知道陛下为什么非要让我娶你吗?”
其实她知道的。
那日她从父皇口中听到那句话,便知道了。
当年北境出事,父皇让温凛来接亲,让灵江推了一把,包括后面父皇让她接受的案件,桩桩件件都有父皇的手笔。
想来为了萧氏,父皇给他找了一条极安稳的路,踩着温氏上位,又亲手解决温氏。
为了让她在解决温氏的时候能更顺利些,就让温凛成为包裹她匕首的一块棉布,让他先因夫妻之情同温氏内斗,让温氏内耗,再坐收渔利。
温凛此刻是在提醒她,要好好利用他。
可她那么喜欢他,又如何做得出那样的事?
她不回,也不问。
温凛便知道她已然想通其中关窍,只是她不愿用他。
他低下头去吻她,想要留下她。
可她头一偏,躲开了他的吻。
“成了摄政公主,便有人了……景行,我得走了。”
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她是萧华瑾,是萧珏选中的人,他的手只能随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松开。
他喉结艰难滚动。
终有一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