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萧珏身着龙袍,在萧令和萧沨的搀扶下上朝。
虽是搀扶着,可众人都能瞧见,陛下精神不错,只是看着极其瘦削,整个人几乎脱了相。
众臣都在看萧珏的时候,温凛却始终盯着萧令。
她又瘦了。
这几日每每听到周离来报,他便心中不安。
她本就瘦,若是这般熬下去,这小小身板还不得熬坏。
也曾动过去看她的念头,可眼下她周围全是陛下的眼线,若是这个时候去,便是去给她惹麻烦,他不能动。
今日终于一见,他免不得心痛——下巴更尖了,锁骨更明显了,那件暗黄色的翟衣穿在她身上虽不减威严,可他瞥一眼便知她腰细了两寸。
不是有好好吃饭么,不是按时就寝么,怎么还瘦成这样?
与此同时,萧令的目光也落在了温凛身上。
虽然今日上朝前他收整过一番,往朝堂上一站依旧是轻松压了众人的枢相气度,可萧令明明感觉到他的疲惫。
这几日,她没休息好,想来他也是如此。
萧珏笑看众人一眼,当朝宣布喜讯,大宸与北翟达成十年停战协议,三月后互市,此举不但能免去大量戍北将士之苦,更能为大宸百姓谋福祉,乃是萧令重大成绩。
而后又当着众臣的面,亲自宣读圣旨,立七皇子萧沨为太子,四公主萧令封为九珠公主,按律摄政,温凛晋为大宸左相,为辅政大臣。
到此时,众朝臣终于猜到陛下应是寿元将尽,他这是在交代后事。
只一瞬,众人朝贺:“恭喜陛下,恭喜太子,恭喜四殿下,恭喜左相!”
萧珏只微笑点了点头,而后大手一挥:“散朝。”
萧令和萧沨又搀着萧珏离开紫宸殿,去了养心殿。
众人看着父女一行的身影离去,免不得有感慨。
三两成群的时候,一位大人压低了声音:“陛下这是……在交代……哎,七殿下还小,往后这朝堂,怕是要由四殿下来撑了。”
另一位大人拢着袖子,接过话头:“九珠公主,按律摄政。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殿下虽有功勋,终究女子之身。”
他话没说完,但周围几人都听懂了。
这朝中,还有温氏。温凛原先是枢相,手握天下兵马,又是殿下的夫君,原本就执掌权柄,而今更是年纪轻轻成了左相,这对夫妻往后是把持朝堂还是互相制衡,谁也说不准。
一位老臣叹了口气:“只盼殿下和枢相……能以社稷为重。”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最怕的,就是摄政公主和枢相夫妻同心,温氏借着这层关系彻底坐大,到时候萧氏的江山,怕是要改姓了。
众臣偷偷看向温凛,可温凛的眸光,从见到萧令开始便没有挪开过。
刚入养心殿正殿,萧珏再也绷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萧令忙用帕子替萧珏擦干净了纯,双眉蹙拢,脸色发白,声音却依旧冷静:“去请太医。”
萧珏摇摇头:“不用了,华瑾,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你来,朕有话同你说。”
“是。”
萧珏躺回床上,气若游丝。
“华瑾,世家……不能留,温氏……首当其冲。”他攥着萧令的手使上一些力气,这些力气虽然不大,但从萧珏的神情不难看出,他其实相当迫切。
萧令眼睛通红,硬生生憋着没掉一滴泪:“父皇,这是为何?温氏从未背叛过萧氏。”
萧珏一瞬不瞬看着萧令:“华瑾,你不懂。朕要你发誓……以你母后的名义发誓。朕走后,一定……全力维护萧氏江山,解决、解决温氏,绝不、绝不手软!不然朕……闭不上眼睛。”
萧令的声音开始打颤:“可是父皇……”
“发誓!朕要你……发誓!”
萧令的眼泪吧嗒吧嗒滴下来,一手还被萧珏握着,另一手三指并列举着:“儿臣萧华瑾起誓,必以毕生之力维护萧氏江山,铲除世家之祸。若违此誓……”
她顿了顿,嘴唇咬出了血:“愿此生所珍视的一切,皆如流沙逝于掌心,永不复还。”
萧珏气若游丝,手还未松:“不对,当以你母后的名义。”
萧令红着双眼看着萧珏:“父皇,您说母后曾经是姽婳将军,为了大宸百姓同您成婚,之后又在这宫中含恨而终……您便,那样恨母后吗?”
萧珏的眼珠子几乎要突出来:“你不敢?!华瑾,难道连你也要背叛萧宸?你可是朕的女儿啊!”
萧令整个脸色有些发青,她看着萧珏,眸中是掩饰不住的痛色。
“父皇,儿臣以自己起誓,以温氏起誓,还不够吗?!母后这一生走的已经不是她原本的路了,难道还要搅得她在天之灵无法安息?!但凡触碰到母后的事,儿臣是不愿意用来打赌的!”
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眸中的泪倏然掉落。
逆着光,萧珏恍惚看到了那个故去已久的人。
他想要伸手去碰她的脸,口中喃喃:“阿灼……”
他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伸手去摸萧令的额头,又缓缓摸到脸颊,手中一片濡湿,而后倏然清醒。
“华瑾,是父皇不好……可萧宸这担子,还是、只能给你了。”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可他眼中蓄满了泪水。
待第一颗泪珠滚落,萧珏的神色倏然一松,眼睛慢慢闭上,抚着萧令脸颊的手跌落在床榻上。
“父皇、父皇……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