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落的神识追踪到两个地方。

第一处，豫县以西那片山林，是翡昭和她初遇的地方。一座简朴的青石墓碑静静立在古松下，碑文清晰如昨：“翡氏昭之墓”。

旁边那行小字“侍仙者，终归于山野”已被时光打磨得略显模糊，但依然可辨。墓周围长满了淡紫色的野兰，应是有人曾精心打理，只是如今也已与周遭荒草融为一体。

顾落沉默片刻，瞬息之间回到大梁。

枕月山上，竹影摇曳，暗香浮动。有法阵维护，竹舍矗立依旧，只是那汪泉水旁，多了一块墓碑。

“枕月听竹十二载，随仙踏遍四海秋。凡尘百年如朝露，唯留青山伴云岫。”

记忆里还是个十多岁的小女孩，转眼已成枯坟。

顾落站在墓碑前，山风灌进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她却像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

“你在难过吗？”天道突然问。

顾落淡淡道：“显而易见。”

天道不由疑惑。刚开始还会被顾落的伪装迷惑，觉得她真是个大义又悲悯的好人。可祂脑子很快转过弯来，看清顾落的本质。

顾落其实是个很冷漠的人。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只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俯瞰人间起落，像在看一本书、一出戏，用眼睛记录着看到的一切。

她扮演着世人眼中仁慈的上仙，布施恩泽，拯救苍生，但她的感情从未为谁真正停留分毫。可如今，天道竟然在那冰层一般的眼眸下捕捉到真切的怅然与悲凉。

祂这么想着，于是问了出来。

顾落听完，只是抬眉，笑容淡得看不清。

“修士寿元千载，更别说我已经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活了两千多年。凡人寿命几十年，在修士的生命里连猫猫狗狗都算不上，只能算养了几只小仓鼠，我确实不会投入太多情感。但……”

她拂去云岫墓碑上的落叶：“我并未成仙，也没有斩断七情六欲。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天道没有再问。只有山顶的风忽然温柔了些，将她散落的鬓发轻轻别到耳后。

顾落转身回到竹舍，屋内一尘不染。窗前摆着青瓷花瓶，里面插着早已干枯的野菊。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她当年随手搜集的话本、游记，还有几卷明显是后人誊抄的《仙迹录》。

她一眼看到正中桌上的紫檀木匣。

匣子没有上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沓信纸。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晕开，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仙人，北境实在太冷了，我俩的老寒腿都受不了，现在我们搬到温暖的南方养老啦。”

“搬家第三天，云岫路见不平，可惜拔刀闪了腰，只好动用仙器，导致我们被围观，只好再次搬家。”

“你是在怪我吗？！那流氓的手都快碰到小姑娘的脸了，我不削他一层皮！”

顾落唇角微勾，拿起下一张。

越往后，字迹越来越歪斜。

“回到大梁，又去瞻仰了那棵被上仙复苏的梨树。不觉已是一百零三载。”

“昭此生得遇上仙，足矣。唯愿上仙大道得成，不必挂怀凡尘过客。”

“……”

“今晨，翡昭哥哥走了，我特意给他做的秋梨膏他还没有吃完。按他的遗愿，我将他葬在豫县那片山林，他说那是他一生的转折之地。”

“仙人，我也没多少时间了，有时看着镜中白发，我还以为自己是那个跟在您身后的小丫头，一抬头就能看到您的背影。”

“枕头山下雪了，真好看。我想您了。”

从深夜到黎明，顾落一张一张地看完。

此后千年，她再也没回过枕月山。

时间的长河奔流不息。

玉米、土豆、红薯已传遍天下，高产作物让人口暴增，却也加剧了资源争夺。

大梁亡了，又有新朝建立。顾落当年推动的丝绸之路、海上商路、高产作物、医学体系，像一颗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扩散，改变着这片土地。

三国因她而维系的那点情分，在王朝更迭中逐渐消磨。开始打仗，分离，统一，又分裂，又统一。

离合聚散，反反复复，是这片大地亘古不变的轮回。

信仰值已经收集得差不多，顾落不再经常出现在人们视野中。她经常一闭关就是好几百年，偶尔出来活动，一时兴起，也会在各处留下一些痕迹。

指点某个迷途的旅人，平息一场失控的山洪，留下一株不枯的花树……

这些零碎的神迹流传开来，引得无数世人踏遍千山万水，苦苦寻觅上仙的踪迹。

可顾落行踪缥缈，来去无踪，无人能够捕捉她的行迹。坊间流言四起，众说纷纭，不少人笃定，那位传说中的上仙，早已挣脱凡界桎梏，回归缥缈仙界。

盛名之下，自有虚妄滋生。

有些投机之徒，开始冒用顾落的名头行事。

起初顾落并不在意。直到某年战乱，她暂居的一个小山村迎来一伙乱军。为首之人自称“上仙使者”，说他被顾落选中，要推翻暴君、建立神国。

他身后还跟着辆马车，帘子掀开，里面坐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已经召集了数百信徒。

顾落当时正在村口的茶摊喝茶，闻言差点呛到。

那车中“仙人”还煞有介事地宣称：“本仙感应到此地有缘人，特降凡尘，尔等当……”

话没说完，顾落放下茶碗，站起身。

那天，所有村民都看见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晴空万里突然降下一道紫雷，精准地劈在马车上，里面的人瞬间失了端庄，连滚带爬地狼狈翻下来，怀中抱着一卷竹简，上头密密麻麻抄满了顾落当年留下的只言片语。

顾落俯视着他：“……上仙？”

年轻人竹简啪嗒掉在地上：“小、小人只是……只是觉得这样好看……”

又一道雷落下，将“上仙使者”与这个假仙人劈得眼歪嘴斜、头发倒竖起。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女声在空中响起。

“冒充仙名，其罪一；聚众作乱，其罪二；愚弄百姓，其罪三。今略施惩戒，再敢妄为，天雷诛之。”

经此一事，世间再无人敢轻易冒用她的名号招摇过市。

纵然顾落极少现世，可她留下的种种影响，依旧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民俗传说、古籍碑刻、残存的古观庙宇，一代代流传。世界不停向前发展，文明迭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