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莱花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这还用问嘛，当然是被海水冲过来的。”

挥开绕着自己飞来飞去的苍蝇，老人扯了扯自己布满破洞的短袖和干巴巴的裤脚管，“海浪太大，我又站得离侧舷太近，一个没注意就被浪打下去了。等我恢复意识之后，就已经躺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科莱脸上的震惊依旧没有褪去，“你被困在这里很久了吗？”

“我不记得了，但是我知道我至少有看过十次日出……求你了，我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只要把我带回小马罗就行了！”

不知是回想起什么可怖的记忆，老人的痛苦瞬间被恐慌取代，五官扭曲地挤在一起。

等科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矮小又干瘪的身体里不知为何蕴藏着恐怖的力量，老人猛地冲过来，急迫地伸手抓住了青年的胳膊。长着厚厚一层老茧的粗粝掌心按在对方不久前受伤的破口处，简直专门为了唤醒那股疼痛般死死地握着。

“救我！带我离开这里！救救我！”

科莱抽痛地倒吸一口气，说不出话来，试图用没有被抓住的另一只手推开对方。谁能想到对方坚实得如同卡在礁石间的船锚，任凭科莱使出全身的力气都无法使其松开半分。

“——你是要拒绝吗？你要把我留在这里等死吗？”

老人眼底的惊恐立刻转变为熊熊燃烧的黑暗的怒火。

“我诅咒你！我不允许你一个人离开！我诅咒你永远活在痛苦之中！”

一开始，科莱还在本能地挣扎抵抗。

可很快的，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喘气的频率却越来越急促，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科莱的理解范围，他的眼皮睁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大小，瞳孔急剧收缩，几乎要凝聚成一个圆点。

那个因为长期暴晒而轻度脱水的骨瘦嶙峋的老人，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块吸水度极高的海绵。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展开，或者说皮下的组织在以恐怖的幅度膨胀进而撑开了最外层的皮肤。他就像是正在被源源不断灌入自来水的气球，身体内部的结构已经被水流浸泡毁坏，只剩下最外层的皮肤岌岌可危地包裹着这一团狼藉。

“为什么只有你活了下来！”

鼓涨到极点的脸部已经看不出表情了，就连声音也像是通过水流传递出来的。

“我要！诅咒你！”

——嘭。

科莱回过神来。

自己正孤零零地站在沙滩上。

不是那片拼凑了“SOS”求救信号的沙滩，而是那片躺着半艘船的沙滩。

科莱低头看向手中紧紧握着的，不知道从哪里取得的一片又细又长的木板。他又回头看向距离自己几步之外的，沙滩尽头那块将近三米高的礁石。

剧烈跳动的心脏还没有平缓下来，咚咚咚的吵闹声直击耳膜。这是个好事，他心想，这足以证明至少自己的存活不是一个漫长又恐怖的幻觉。

……幻觉。

这次科莱没有朝礁石那边走。

他已经有了工具了。

科莱举起手中的木条，使出浑身力气地砸向轮船的残骸。

船体分崩离析的声音，和水球炸裂的声音，有着莫名的相似感。

科莱机械性地继续挥动着木头，像是在宣泄，一刻不停地砸着。直至将最上面一层的厚厚残渣杂屑都打得四散粉碎，露出最下面的一个坚硬的盒子。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页纸，一页写满了杂乱文字的纸。

科莱没有去细读，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好塞进怀里。

没有人告诉科莱这上面记录的是什么。但他就是知道，如同受到某个存在的指引，他知道这就是自己真正要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