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安突然的发问让谢裴听得有点懵,竹笛被他双手握紧,骨节因发力而泛白。
不知道是否是天意,这首奇异的曲子总能将她带到自己的身边。
可对面女孩炽热的目光像火一样裹挟着谢裴,他一时拿不准沈晏安到底想听到什么样的结果,又怕自己内心的晦暗被窥探到大白于天下。
于是他匆匆移开眼神看向手中养护得极好的竹笛,以此躲掉沈晏安的审视。
纠结半晌,谢裴缓缓开口,只陈述事实:“在下素喜乐理,那日…不知谁吹奏了这首曲子,我在桥底偶然听到,甚为喜爱,便时常复盘,尝试吹奏…”
他说得很慢,那些初听这曲子时莫名勾起的一些怪异的情绪通通被他隐去,只当自己是病中产生的错觉。可即便如此,他仍小心翼翼。
“那日我一直练习,直到能完整将这曲子演奏出来时。”谢裴说着,复又抬起眼眸看向沈晏安,一双莲花目慈悲又柔情,“你突然冲进了我在的船只。”
一句话瞬间将沈晏安的记忆带回那日的香艳景象,可刹那间她又冷静下来,火速将思绪抽回。
她不死心,追问道:“仅是如此?”
谢裴:“…我不明白,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沈晏安被反问到哑口无言,仔细盯着谢裴半垂的眼睛,不想放过一丝异样。
他的眼神依旧很平和温柔,一如往日,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疑惑和隐瞒的心虚。这大抵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该有的反应。
沈晏安只觉得呼吸一窒,一时间竟不知是得到结果的释然多一些,还是无形的失望更多。今天这一遭,就像突然出现一把剪刀,把之前心中冗杂到无论如何都理不清的网从中间破开,郁结是解开了,可又空落落的。
也对,如果事情真有那么玄妙离奇。那她和夙惟渊怎么会有一致的记忆和信息?若谢裴真的和长宁有关系,为何久久不来寻她,又为何对这异世的“乡音”一无感知。
更何况,人的面容又做不了假……
沈晏安紧绷的身体松垮下来,本来气势汹汹的人有些恹恹地低下了头,圆桌上对峙的战场瞬间扭转了局势。
圆桌对面,谢裴看着倔强的女孩低下了骄傲的头颅,心中骤然一空。
他之前见到沈晏安大多是敢想敢干、永远不服输的模样,特别有生命力。他总觉得这种落败的失意、消弭心气的颓唐不该因为这种事出现在她的身上。
谢裴合上眼,眉头低压,入鬓的长眉也变得锋利起来。他似是下定决心,将手中的笛子放到托盘边摆正,缓步绕过圆桌,走至一言不发的女孩身旁。
“沈晏安。”
话落,他看见女孩轻抬眼眸,没有看他,却微微偏过头示意自己在听。
谢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下定决心,从宽大飘逸的长袖中伸出手,隔着滑凉的衣料握住沈晏安的小臂,将她按在桌边的手臂抽离,扶着她站好直面自己。
“那日这首曲子将你引来我的船上。今日,我就是故意重新奏起引你前来的。要说对曲子的感受?想法?”谢裴一顿,神色越发肃然。
“那就是它能把你带来我身边…”
一句话如雷贯耳,沈晏安听得呆愣在原地,本来复杂的思绪像突然落到水里被搅浑,大脑一瞬间一片空白。
“谢裴你…我…”沈晏安不知道如何应对此时的场景,大脑彻底卡壳,耳根温度逐渐攀升。她的手指尴尬地曲起,想要逃离,可胳膊又被谢裴握住无法逃离,眼眸不由得浮上几分慌张。
谢裴倒是被她的反应逗得有点想笑。把话说开,心中压抑已久的乌云便坦荡散开,光亮透进来,他的心也被照得澄明透亮。
可惜现在看来,乌云好像都跑到对面女孩那边了。
他从一旁桌上拿来那瓶清心丹,塞进沈晏安手中。
沈晏安僵硬的手指握不住药瓶,想推回给他,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你的,我今天来,来专门还你的。”
“我有很多。”谢裴脸上挂起温柔和煦的笑容,推着她僵硬的五指将药瓶包住,旋即很快松开手,毫不越矩,“这瓶,送你了。”
“谢,谢谢。”沈晏安悻悻收回手。
谢裴看着她,突然端正了神色,问道:“沈小姐,谢某唐突,不知可否问沈小姐一个问题?”
“你说。”沈晏安没察觉气氛的微妙变化,不假思索应道。
谢裴薄唇微抿,道:“听说你之前应召进宫,皇后娘娘对你似乎,颇为认同?”
他说的是认同,不是嘉奖或是别的什么,意味瞬间有所不同。
沈晏安听出他意有所指,整个人僵硬一瞬,抬起头看到谢裴的笑意中的一丝苦涩时,心中无端升起一股郁然。她为自己感到有些可耻,但至少现在,她不想太多人知道她和夙惟渊的事情,更何况眼前这看不透但又能牵动自己心绪的人。
这次换她有些犹疑地开口:“皇后娘娘宽仁和蔼,只对我相助挽月公主的行为给予了赞赏…后来我便出宫了。至于谢大人所说的皇后娘娘的认同,曦禾不敢自居。”
空气中片刻安静。
谢裴的笑意彻底淡去,只剩一片茫然。他看出来沈晏安有所隐瞒。他在大理寺这大半年,审过众多嫌犯,一半真一半假的话最能蒙混过关,沈晏安的状态和那些人很像。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沈晏安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坚定。
“谢大人,您对曦禾的帮助,沈家和曦禾感激不尽。曦禾回去后认真反思过,连日来是我各种行事狂妄无礼,给大人添了许多麻烦,还望大人见谅。”沈晏安低垂下头,决定把过去一些事情说开,“家父与大人同朝为政,谢大人是为国为民的好官,曦禾敬佩不已,还请大人千万保重身体,曦禾愿以大人为榜样,共守天下晏宁。”
谢裴无言。
沈晏安目光清明,一番陈词说得慷慨激昂,谢裴眼眸中的光亮却逐渐暗淡下去,释然中带上两分自嘲。
他早该想到,像他这种人的念想,放到谁身上都不会有善果。从第一眼见到她开始,便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欲念,世间两情相悦的完美结局终是少数,他有什么权利要求沈晏安对自己的妄念负责呢?
就连沈晏安船上的冒犯,到底也是不清醒时的本能罢了,只不过对象恰好是自己而已。她想要同自己划清界限,并无不妥。
不过,他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
滑凉的衣料不知为何变得有些烫手,谢裴松开她的胳膊,转过身,声音有些晦涩:“沈小姐大义,谢某自当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