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事,我们借一步说话?”
清陌告诉萧雪他被梅家算计了。
梅家老太太得知清陌和玉含诗会相识后便多次邀请清陌去家里做客,每次去还故意创造条件使二人独处。上上个月,梅家在两人所在的雅阁点了催情香料,两人都浑然不觉,于是犯了大错。
现下玉含怀了身孕,需要尽快完婚,结果梅家狮子大开口,要徐家给他们十万两。
虽然清陌父亲在朝中买了个六品闲职,但徐家归根结底是商贾人家,岂是能被算计的,何况徐家富甲一方、清陌又有朝廷官职在身,根本无需把礼部侍郎的梅家太放在眼里,于是一来一回压价到了八万两,且分批次给,成婚给三成,生第一个儿子给三成,生第二个再给最后四成。
究其原因,是玉含不成器的大哥惹出了人命官司,急需用钱;二哥因为过于肥胖尚未娶亲,更需要用钱。
所以正好把才貌双全的女儿卖出个高价。
“下下月皇上要点兵,故我下月中起便得一直呆在骁骑营训练。玉含如今两个月身孕,如果拖到我回来再成亲只怕被人看出端倪,但如马上就急着成亲,我又咽不下这口气。”
萧雪从头到尾听得目瞪口呆,惊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想起自己曾亲眼见过许多旧友被家中长辈拉去相看那些根本配不上她们的“青年才俊”,急急嫁人后又在婆家处处受气。她和玉含虽然素未谋面,但她完全可以体会玉含遭受的折辱与不公。
萧雪蹙眉:“咽不下这口气?敢情孩子不是你的?”
清陌见萧雪毫不犹豫站在自己对立面,冷冷看向她。
“我听完只觉梅姑娘在这世上孤苦伶仃,只因是女儿身便被所有人待价而沽,母家无情无义,往后她只能倚仗你了,而你竟还在犹豫不决、计较面子。”
清陌没说话。
“你们无法体会女子在这世上有多少禁锢与不易,我们也不奢求你们懂,但徐公子你至少要负起责任吧?”
“啰里啰唆。”清陌起身,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
是夜,林瑛告诉兄长林懿她绝无可能嫁给襄王为妻,请林懿舍弃这个念头。
林懿暴怒,下令彻查是何人蛊惑了自家妹妹竟要舍弃近在咫尺的荣华。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林瑛已连续多日溜出府外与男子幽会。
至于那男子是谁,没人打听得到,只知道林懿把他最最心爱的妹妹关了禁闭。
更巧的是,次日一早这桩轶事便立即传到了皇上和襄王耳中,如此一来,林瑛于襄王妃之位便彻底无望。
当晚,皇后于宫中设宴,邀杨幼瑜进宫赴宴。
——
关于那晚宴会的一切,幼瑜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杯中酒下肚,她看襄王的身影便已出现幻觉。
幻觉里出现的是另一个人。
幼瑜跪在佛堂里,一步一叩首,将佛堂的烛火尽数点亮,她伏在佛前,一遍遍忏悔祈祷。
他不该写出那样的文章,并被十一岁的她读到。
那样宏伟、美丽、磅礴又深情的文章,满怀着少年九死不悔的报国热情。她一读再读,爱不释手,她问父亲作者是谁,父亲说是个很年轻的人,但这篇文章,当得起一个解元。
她偷偷将这篇文章抄了下来,几经辗转,才得知了他的名字。
他不该有那样好记的名字,并让她牢牢记下。
以至于她再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已被灭门、流放。她回到房中发呆,直至夜晚才落下一滴泪来,她如今日般跪在佛前,希望佛祖可以佑他劫后余生。
他不该入京赶考,并被她撞见。
她在街上看见她那不被家族认可却才华横溢的堂兄,和身旁另一个人,她看着那个背影,便知道那是他,他的背影如苍松翠柏,挺拔好看,她没等到他回头便慌忙走开。
那天,她进宫见到襄王,但她脑中只有那个背影。
他既有如上种种,便不该再长成那幅模样,和她期盼的一点都不一样。
她期盼他丑陋、黝黑、举止粗俗、目中无人,她情愿自己在见到他后将那篇可笑的文章连同她的少女心事一起扔进熊熊烈火之中。
可他俊朗、白净、温文尔雅、谦和恭谨。
他坐在马上,与他笔下那篇惊艳了她年少时光的文赋遥相呼应。
幼瑜跪在佛前泣不成声。她六岁那年便知此生使命为何,从此以后,她将自己的人生与那块金色的杨府牌匾紧紧扣在了一起,她要嫁给储君,做太子妃、皇后、太后,流芳千古。
她很早便知她的大伯父杨太傅要扶当今圣上登基,更知杨太傅的选择里除却对圣上的认可外,更有对襄王的殷切期盼,他总说,襄王可成盛世明君。
是故她要嫁的人一直是襄王,她需要爱慕敬仰的人也只能是襄王。
所以幼瑜有时也分不清,在对他无人知晓的爱里,是否也藏了许多她想要逃离的私心。
只是杨府的牌匾太重太重,她已无力遁逃。
那么,就藏在心里直到地老天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