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士兵从侧面冲上去,一刀砍在钟离虞持刀的右臂上。刀锋嵌入骨肉,鲜血四溅。短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钟离虞惨叫一声,捂着断臂踉跄后退,撞在墙上,滑坐在地。他的右臂只剩皮肉相连,鲜血如泉涌,染红了半边身子。
官兵们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瞿温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但心中竟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反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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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生怕死如钟离虞在狱中很快便吐出了更多的要紧信息,别的都还好,最重要的是抖出了西波朝堂负责暗探事务的朝臣为何许人也,不过陈均知道,西波人狡诈得很,一闻得钟离虞被捕的消息后必会重整一应事务,所以如今知道得再多也是无用的。
钟离虞也明白自己已成彻头彻尾的无用之人,他不再作垂死挣扎,只是在临行前夕问前来宣读旨意的杨太傅:
“后世史官会如何写我?”
“入奸臣传,祸乱朝纲,荼毒百姓,如此八字可好?”
钟离虞流着泪大笑出声,因被铁链绑着,他几乎动弹不得:“好,好,好。惟愿太傅身后能流芳百世了。”
杨太傅不语,只是静静站着,居高临下地笑望着钟离虞。
朝堂上下缠斗三四十载的二人,如今终有了成王败寇的定论。
杨太傅嘴角微微上扬:“提前恭喜大司马了,明日全城百姓会夹道恭送大司马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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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败已定,瞿温心里不愿去刑场看那满门抄斩、血溅五步的惨况,他想父母兄长在天有灵,定能明白他在此间的推波助澜和穷尽心力。
然而襄王下了口谕,命他去监刑,他不得不去。
今日狂风大作,黄沙漫天,吹得人们睁不开眼,但纵如此,全京都的百姓还是早早地倾巢而出,站在街边围观、咒骂。
犯人们被一路押解而来,队伍长得望不见尽头,百姓们把手中早已备好的“武器”纷纷砸向他们,还没走几步,钟离虞已是满面鲜血。
所有人的恨意都太漫长、太深重。
瞿温随众官员站在刑场上,待到刑车终于驶来时,他瞧见钟离虞已被砸得奄奄一息,黑色的泥灰和鲜血从白发上滴落,钟离虞一直低着头、颤抖、瑟缩、恐惧,和瞿温见过的所有被押赴刑场之人别无二致。
那一瞬,瞿温觉得恍惚,恍恍惚惚间,时间忽地流转回当年,回到那个正月的上午,娘亲叫他起床,哥哥出门前同他告别,他去书房和爹爹练字。
他叫住他们,拉着他们的手说快跑,我们一家四口立刻远走高飞。
他们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们等几年再回来吧,再等几年,那个狂妄卑鄙、杀人如麻、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老贼便会被送上断头台,到时一切都会重归安宁、我们一家人仍旧可以相守。
可是娘亲还是回到了她的房间,哥哥依旧开心地出了门,爹爹仍拿起笔开始临摹那篇《祭侄文稿》。
世界最终还是只剩下他一个人,便如此时此刻一般。
时辰到,刽子手提起刀走上台前,刑场男女老少哭喊声一片。
瞿温不忍看那刀起刀落,连忙别开目光,可还是被飞溅而出的鲜血吓得闭了眼。
刑场两旁,百姓们人声鼎沸,欢呼雀跃。
“瞿大人你瞧,还没砍钟离虞的脑袋呢,定是要留他一口气让他亲眼看着全家被杀光。”
瞿温睁开眼,看向跪在断头台前早已声嘶力竭的钟离虞。
恍若在看当年闻得父母死讯时跌坐在石阶上、同样声嘶力竭的自己。
风沙迷了眼,他双目通红、全身颤抖。
血流满地,触目惊心,瞿温已无法再看下去,身旁的同僚早已退开了几步,不忍直视。瞿温本也可以退开,本也可以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
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睁着眼,看着那把刀落下、那颗头颅滚落在尘土中,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缓缓向前倾倒,鲜血从颈口喷涌而出。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后悔了。他只知道,这个画面他余生都不会忘记。
“我还有其他事,我先走了。”在被三天三夜也无法散去的血腥味淹没前,瞿温终于匆匆离去。
他恍惚着冲回家里,将自己锁入祠堂,直直跪在父母兄长的牌位前声泪俱下。
他此一生从没有这样哭过,肝肠寸断,哀恸欲绝,父母惨死时没有,到东海时没有,兄长病逝时亦没有,可今日大仇得报,他竟觉得生离死别的痛苦犹胜往昔岁月千百倍,直叫他无法承受。
身后的门打开又合上,萧雪跪在身旁,她没有打扰瞿温,只是安静地给父母兄长上了香。
瞿温泣不成声地挪至萧雪身边,被她抱住,在她的怀里断断续续地倾诉着他今日在刑场时心中的万般思绪。
萧雪紧紧拥抱起此时此刻的他,仿佛也拥抱起了那一年十七岁的他。
“当年事发时我不在。”萧雪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发间,“现在我在了。”
瞿温闻言渐渐止住了泪水,他紧紧攥着萧雪的双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玉坤,我永远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