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书枂对自己有很充分的认知,她没办法看着亲近人的眼睛说假话,因为心虚慌乱会尽数从眼中流露出来,轻易被对方觉察戳穿。
所以黎书枂答话时不敢抬头去看霍延之,她借着吃东西的动作不显刻意地低着头,“是好巧,她们也给我发消息说遇到你了。
话落须臾,她又慢吞吞添上句故作不知详情的试探,但语调对比前面那句有些微妙的上扬感,透着她的不善伪装,“……不过你们聊什么了呀?她们没跟我细说。”
“也没聊什么,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
黎书枂不知道是自己过度紧张了还是怎么的,她听到霍延之说上句话时强烈觉得他意有所指,但听到这句又觉好像并没什么特别,他只是单纯在跟她说他遇到了她的好朋友而已。
黎书枂竭力将表情佯装得正常些,然后侧目观察了眼霍延之的神情,确实没看出什么异样,再迅速收回,拖着些尾音轻轻“奥……”了声。
“这个应该很好吃,我去买的时候就买它的队伍最长。”
霍延之意指烤冷面。
话题直接被他转移,压在黎书枂心口的大石头骤散,她周身都仿佛在刹那间松泛起来。
黎书枂又瞟了几眼霍延之,他泰然自若的,好像真的如喻依珊姜若彤所说那样没多在意“朋友”这词,只是她想多了而已。
暗舒口长气,黎书枂捧起烤冷面,送到霍延之面前。
害怕的事没成真,再开口,她的声音雀跃自然许多,眼尾也因为笑意而微弯,“真的很好吃,哥哥你要不要尝尝?”
霍延之垂眸看向烤冷面,眉头隆起些似皱非皱的痕迹。
黎书枂是个很喜欢向人安利美食然后跟其一起享用的性格,她觉得这样吃起来更能获得精神上的满足感,而且五份小吃她一人肯定也吃不完。
于是她捧着烤冷面刻意在霍延之鼻前晃了几圈,试图用香味诱惑他,同时不忘口头劝说:“哥哥,它真的很美味,也真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健康,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
亲眼见过小吃街环境的霍延之完全不信黎书枂的话,身形往后撤了半分,看起来不仅没被诱惑到,反而更嫌弃了。
人各有喜好,黎书枂见状虽有些遗憾但不再勉强,“……好吧,那我自己吃。”
她刚要收回手,手腕却被霍延之倏地攥住,他的眼神从烤冷面移至她眼睛,空气静了一瞬后,他破天荒答允:“那我尝一小块。”
虽然是黎书枂先开口劝的,但他真应了,觉得匪夷所思的人也是她,她的嘴巴都张成了一个小O形。
短暂的僵愣后,就跟怕霍延之反悔般,黎书枂赶忙把烤冷面塞到他手上,然后给他拆了双新的一次性筷子递去,“哥哥你快尝尝!”
霍延之看了看她,再敛眸静看了盛着烤冷面的纸碗几秒,而后夹起其中一块。
他并没立即放入口中,而是又望向了黎书枂,迎着她的视线吃下了那块烤冷面。
黎书枂浑没意识到异样,满眼期待地看着霍延之,杏眸兴奋到烁闪着莹莹碎光,急急追问:“怎么样?”
对上这样的眼神,霍延之没法诚实说出自己那并不算好的评价——很油,调味料略重所以也偏咸。
他只说:“不错,怪不得那么多人排队。”
烤冷面初入口的那刻确实很刺激味蕾,让霍延之有些能与黎书枂共情,但跟随美味一起在口腔里漫开的还有浓郁的油腻感。
食物本身是好吃的,可对霍延之这种习惯了健康且清淡饮食的人来说,他的味觉几乎被烤冷面里远远超标的油、盐侵占,使得他无法再去感受到别的味道。
黎书枂听着霍延之明显有些官方的话,闷笑声,把烤冷面拿回来自己吃,不再难为他。
他能吃这一口,已经是极其见的情况了,很给她面子了。
黎书枂把嘴巴张到最大,夹了一大块烤冷面塞入口中,万分幸福地咀嚼着,眼睛都好吃到微微眯起。
嘴巴里的食物快要吃完,黎书枂又夹起一块准备吃的时候,余光扫见一旁的霍延之起了身,她侧目看去,见他进了厨房。
霍延之倒了一杯温水,很快仰头饮尽,然后又倒了一杯,饮去大半。
黎书枂瞧得失笑,明明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哥哥吃的跟上刑似的。
美味在齿尖持续漾开。
黎书枂吞下口中的,准备再吃最后一口烤冷面便放下不吃烤冷面了,否则她肚子里都没有容纳另外几份小吃的空间了。
黎书枂记得烤冷面里有一块被她咬了一口,那是她吃的第一块,但因为里头馅料太多有些烫,她又急着吃,所以放下了那块重新去挑了块馅料不多的吃。
可此刻,黎书枂想着那块肯定不烫了,想继续吃,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难道是她刚刚吃得太急,自己都没注意到,已经把那块给吃下去了?
虽然在黎书枂的记忆里,她吃下去的烤冷面都是切割完整没有缺了一角的,但她也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总不可能是哥哥吃的。
哥哥有洁癖,而且他吃之前看了好几眼烤冷面,肯定会看到被她吃了一口的那块特意避开。所以肯定就是她自己吃的时候没注意。
面前美食众多,黎书枂没再在这上面多想,利落放下烤冷面就去吃别的。
但她胃口本来就不大,又一股脑吃了大半烤冷面,余下的四份小吃便没吃多少,只每份尝了一两口。
酒足饭饱,黎书枂在沙发上赖了会儿,期间持续与霍延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直到看完了一整集电视剧才心满意足起身去刷牙。
回卧室准备睡觉前,黎书枂又在群里跟姜若彤喻依珊她们聊了会天,主要还是跟姜若彤聊,说明的确是她想多了,霍延之对她态度没任何变化,免得姜若彤自责。
姜若彤得知虽然安了心,但想想还是有些后怕。
思来想去,她一副很认真的调调往群里发了语音,说自己日后要做个话少的高冷女人,杜绝此类事件再发生。
“高冷”“话少”这四个字委实和姜若彤搭不上丁点边。
黎书枂听着语音,在手机这头直发笑。
喻依珊那边也是,但她和姜若彤住在一个宿舍,赤裸裸的嘲笑径直传入了姜若彤耳中。
姜若彤丢下手机就飞扑到喻依珊床上,先用身体压住她,再挠她痒痒报复她。
喻依珊眼泪都要笑出来,说姜若彤怎么能怪自己笑,她这样明明就没有一点高冷样。
姜若彤一秒破功,认命说谁爱高冷谁高冷去,这词确实不适合她,她还是以后仅在面对黎书枂crush的时候保持安静吧。
于是,她刚立下的flag一分钟不到就被自行推翻。
-
在新城市交到好友,学到知识,喜欢的人也一直在身边陪伴,不时再跟亲人通个视频聊聊天。
这样的生活让黎书枂倍感安定,她逐渐适应了京市的生活。
在这样的状态下,时间都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
一个月的时间在不知觉间过去,京市正式进入了寒冷的十二月。
在京市度过的第一个冬,黎书枂起初很是期待,因为她想看雪玩雪。
港区那边气候湿暖,黎书枂从去港区生活迄今别说雪了,连颗小雪粒都没见过。
偶然见过的那么几次雪,也都是回沪市陪外婆的时候瞧见的,但沪市的冬季也不似京市这么冷,即便下雪也多是小雪或雨夹雪,压根堆积不起来。
黎书枂自然也去过较冷的城市或国家玩过,见过大雪,但游玩的时间都偏短,没能让她经历完整的冬序。
她便格外盼着今天京市的冬。
然而总是想象美好,现实骨感。
真到了冬季,黎书枂还没等到初雪,就先被凛冽的朔风刮得脸颊生疼,人也被一件件厚实的衣服包裹的跟个粽子似的,哪哪都不舒服极了。
现实无情驱散了黎书枂对冬的向往。
现在的她只盼着冬季快点过去,要不是必须得去学校上课,她每日连门都不情愿出。
因为觉得日日有司机在教学楼前车接车送太惹眼,所以前阵黎书枂养好腿伤就只让司机将她送到校门口,反正她已经学会骑电动车了,自己从校门口骑着去教学楼也不会多花太多时间。
除非遇到雨天或是早课,前者不便骑车,后者她起不来。
但天一冷,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黎书枂再骑车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她便开始日日让司机驾车入校内。
不过她会特意让司机把车停在人少些的偏僻处,然后再自己走一小会儿,不再让司机明晃晃把车开到教学楼下,否则上下课人多的时候太引人注意。
陌生人倒还好,看到了也不知道她是谁,可要是偶遇认识的同学就有概率触发尴尬对话。
黎书枂已经被不少同学明里暗里问过了,跟她关系近的姜若彤喻依珊也被人私下问过。
黎书枂不想跟同学说太多有关自己的事,那是她的隐私,可又得让面上过得去,所以每次都用寥寥几语含糊带过。
即便什么有用信息都没说,但被问多了也烦,黎书枂索性便减少让人看到的次数,这样旁人也不好贸然开口问。
12月的第一个周堪堪过去,不习惯京市气候的黎书枂就被击垮,患上了感冒。天天纸巾不离身,嗓子也开始泛哑,偶尔还会咳嗽,时激烈时轻缓。
霍延之向来注重黎书枂的身体健康,这下更是盯得严格,不仅喝水必须得是温热的,就连水果也得温过才能吃,总归入口的都不能断了热气。
凡出门,衣服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黎书枂每天光是穿衣服就得穿好久,也难有美感,使得她更不喜欢冬天了。
这天。
黎书枂虽然没课,但有导师安排的古画临摹作业,她便又裹着厚实的衣服出发去学校画室了。
霍延之也忙,除去日常那些文件外还有场线上跨国会议要开,会议时长不定。
所以送黎书枂去学校的路上,他反复叮嘱她,放学的时候如果他没亲自来接,她一定得管住嘴巴,不许乱吃凉的。
黎书枂小声辩驳说自己心里有数,她平常是嘴馋了些,但真生病的时候,她不会吃的。
“冬天都敢吃冰淇淋,感冒而已,你有什么不敢的?”
霍延之一句彻头彻尾阴阳怪气的话,再配上一个对她毫无信任值的眼神。
黎书枂老实闭了嘴垂下头,不敢再吱声。
这一切得从黎书枂感冒的半周前说起。
那天,她在下课后和喻依珊一起去校内奶茶店买了根冰淇淋。
因为霍延之提前跟她说过傍晚没时间来接她放学,所以黎书枂上车时完全没藏,冲着司机笑了笑就大咧咧拿着吃了一半的冰淇淋矮身准备上车。
一条腿都迈到车里了,她才陡然瞧见坐在另侧的霍延之。
对上眼神的瞬间,黎书枂如惊弓之鸟,吓得浑身一抖,脑袋也磕到了车门边,偏手上的冰淇淋还紧紧攥着。
忙了大半天没休息才腾出空准时来接她的霍延之瞧见这幕肺都要气炸,面色铁青。
车内气压低得吓人。
黎书枂手上那一半冰淇淋到底还是没能护住。
被霍延之吩咐司机丢去了垃圾桶,她也挨了顿训,还被弹了个不轻的脑瓜崩。
好死不死,这事过后没几天她就感冒了。
黎书枂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因为那根冰淇淋,总之霍延之全都怪在了冰淇淋身上,她这个主动买主动吃的人自然也逃不掉,所以在生病期间又被霍延之严肃训了好几次。
现下,霍延之对黎书枂的信任值说是负数都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