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沈府跟腊月完全不同。腊月是一锅沸水对账、催账、走油、祭灶、守岁。正月是一锅温汤火还没灭，但水不滚了，冒着几乎看不见的白气。
三房的院子里比往年多了些东西。沈清瑶立的三栏账收支、借贷、人情贴在灶房墙板上。字不大，但写完了。周姨娘每天进灶房都扫一眼，嘴上不说，心里是在算。往年正月她最怕的是开门因为一开门就有人来要钱。今年来要钱的人少了。不是因为债还完了，是因为张福来没露面。
年前那笔祠堂修缮费被沈清瑶在大账日当众挑破了五年收四十一两，没有一张收据，大房那边同时列支修缮银子。沈伯安当场问了三个字："哪去了。"张福来答不上来。除夕之后他就再没进过三房院子。连他手下那两个杂役也不来了。
"少了个催债的，院子里安静多了。"柳姨娘一边理绣线一边说。
理绣线是个细活。一捆线拆开分十二色桃红、朱砂、胭脂、藕荷、月白、天青、柳绿、竹青、鹅黄、秋香、银灰、墨黑。每种色分三股。每股绕在小竹筒上。竹筒侧面刻着色名是阿青用小刀刻的。字歪但能认。柳姨娘的绣线理了两天。理完以后在绣架上排成三排。从暖到冷。从明到暗。不是按色排的是按心情。"绣花跟做菜一样。什么颜色挨着什么颜色。不能乱。乱了看着心慌。"她拍了拍最下面那排银灰色的线。"这个最难。淡了看不见。浓了像脏的。得刚刚好。"
"你拿去绣什么。"阿青蹲在旁边看。
"桃花。桃花的阴影不是黑的。是银灰的。你仔细看。花瓣叠花瓣的地方没有黑线。只有淡灰色。"
阿青低头看了很久那排银灰线。然后说了一句。"我以前以为绣花就是缝上去就完了。"
"那是缝。不是绣。"
沈清瑶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她把柳姨娘的绣线成本记了一笔十二色线。每色八文。一共九十六文。加上绣绷、针、描花样成本一百三十文。卖一两银子。扣掉葛掌柜一成的寄卖费。到手九百文。净赚七百七十文。如果一个月能出三件月入两千三百文。比沈府月银多出将近一倍。
她在账本上写了一行：正月。绣品收入。一两。扣寄卖一成。实收九百文。旁边加了一个括号（柳姨娘第一笔自有收入）。她把"自有"两个字圈了一下。这两个字比数字重要。
沈清瑶在看三房的正月开销单。年礼、开门红、丫鬟的新鞋这些是明账。暗账是周姨娘托人带给娘家的两包点心、柳姨娘绣品寄卖的成本、还有阿蕊那本新账册。
阿蕊是沈清瑶的丫鬟。十五岁。做事利索，不识字。沈清瑶年前给了她一本空账册和一支秃笔让她记每天经手的东西。锅里的米。灶里的柴。周姨娘赏的碎银。不会写字就画。画圈代表文银。画方块代表铜板。画一个三角代表她存起来了。一个多月下来阿蕊的账册上画满了圈、方块和三角。沈清瑶教了十一天圈加三角等于存下来的。方块加圈小于一圈这个月只剩一个圈。阿蕊没上过学，但她用数字画出了一个家。
"阿蕊的账期对了。"阿青从灶房端着三碗汤圆出来。白瓷碗。热气里带着桂花的甜。"上个月存了三个银圈。这个月五个。"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她屋里看了那本画册账册。"阿青把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快速点了一下账本在灶房墙上。这是她的习惯。每次说话手里都要有东西。摸碗沿、捻衣角、擦桌边不做点什么不自在。
阿蕊的账册是沈清瑶在三房做的一件小事也是她觉得最有用的一件。一开始只是想让这个不识字但手脚勤快的小丫鬟有个地方记东西。没想到阿蕊记上瘾了。每天睡前趴在灯下画。锅里的米三把画三个椭圆形。灶里的柴五根五道竖线。周姨娘赏了二钱碎银先画一个圈。然后想了半天。在圈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脸。不是自画像。是她弟弟的脸。意思是这钱要留着过年带回家给弟弟买糖。沈清瑶看到那一页的时候停了很久。不是心酸是被一个十五岁女孩的表达力震住了。不会写字的人也在算账。只不过她的算盘长在手上。
沈清瑶低头喝汤圆。嘴里甜甜的。心里在想另一笔账柳姨娘的绣品。
年前她托葛掌柜在彩线坊寄卖的第一批货。走的是"外室绣"的名头不能说是沈府的妾室在卖绣品。这是没面子的事。葛掌柜收了，说看缘分，能卖就卖，不能卖了退。正月开门第一天铺子里一个绸缎庄的伙计看中了那块绣着桂花的帕子，花了一两银子买走，还预付了另一块的定金。
一两银子。不多。但它是柳姨娘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手艺收到的银子。她拿到的时候没哭她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把钱放进一个铁盒里，锁上，然后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不是不相信别人是不习惯有钱。她嫁进沈家八年，每个月拿半两份例银子。头三年攒了十八两全部托人带回了娘家。后五年她连回家的路都没攒到。
"那笔绣品的事。"沈清瑶放下碗。"葛掌柜说下次要三块花样要新的。"
柳姨娘抬头。眼睛里是亮的。"我画了一幅新花样桃花。三月的桃花开得浓，京城贵妇喜欢桃花。不是俗气的那种桃花我加了柳丝。桃花陪柳丝叫'春带柳'。"然后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半个调"我只是担心。周嬷嬷那边可能会知道。"
沈清瑶把筷子放下。她算了两秒从葛掌柜的彩线坊到周嬷嬷的耳朵。这条路有多远。葛掌柜的铺子在城南灯笼巷离沈府四里路。周嬷嬷每个月初五去西市采买不经过城南。"周嬷嬷每个月只去一次西市。灯笼巷不是她的人走的路线。彩线坊是布庄不在她的采买清单上。"
"那你觉得能瞒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