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宁京城东的针线胡同。
胡同不长。从头走到尾六十步。两边全是绣坊和裁缝铺。最大的一家姓周。开了三代。门口挂了一块“周记”的招牌。是楠木的。刻了二十年油光水滑。招牌下面挂着一串布做的绣球。红的。绿的。黄的。风一吹。碰在一起。响。像在招客。
往胡同里走。小铺子一家挨一家。有的只在门口吊一块布帘子上头绣一个“绣”字。就算招牌了。有的连帘子都没有。就开着门。门里摆一张绣架。绣架上搁着半成品。有人路过看一眼。看中了就进来。看不中就走了。
柳姨娘的铺子在胡同尾倒数第二间,挨着酱园,酱园的味道飘过来,咸的,酸的,有点冲,但习惯了就好,门脸不大。窗子朝南,上午有光,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绣架上,丝线在光里发亮。
铺子是清瑶帮找的,不是沈府的房产是赵管事托人寻的,月租三钱银子,不算贵,因为铺子小,里头只能摆两张绣架,一张裁料台,墙角有个木柜放丝线。木柜旧了,漆掉了,但结实,柜门上有个铜扣,铜扣绿了,是老物件。
这些都是柳姨娘自己攒的钱置的,她这几个月绣品寄卖攒了四两银子,全投进去了,四两银子。在沈府不算什么,王氏一支钗就值十两,但对柳姨娘来说,四两是她进沈府以来攒下的全部家当。一针一线攒的。
招牌是昨天才挂上去的。一块梨木。刷了一层桐油。上头刻了四个字“柳记绣坊”。字是清瑶写的。不是那种端正的馆阁体,是行楷。有点斜。但斜得好看着像柳条。招牌挂在门框上方。用两根铁钉固定。铁钉是赵管事帮钉的。钉的时候柳姨娘在旁边看着。手心出汗。怕钉歪了。没歪。正的。
“为什么叫柳记?”柳姨娘站在铺子门口仰头看招牌。脖子仰得太久了酸。但她不低下来。
“你姓柳,你的铺子就叫柳记,不用多想,姓什么就叫什么?”清瑶说。
“那要是开了分铺呢?”
“等开了再说”
柳姨娘笑了,她很少笑,在沈府的日子笑这件事很奢侈,一个妾室,笑多了有人说轻浮,笑少了有人说脸丧,但你开自己的铺子你想怎么笑,没人管你。
挂牌这天来了几个客人,不是顾客是胡同里的邻居,周记绣坊的老板周娘子过来看了一眼,四十来岁。圆脸,穿一件半旧的藕色褙子,袖口上有针眼是常年做针线磨的,她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瞅了瞅。
“新开的?”
“对,今天开张”柳姨娘站在绣架后面有点局促她不知道怎么招呼人。在沈府她是个妾。不用招呼人。在这里她得自己来。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有汗。围裙是她自己做的。白棉布。上面绣了一枝柳条。细的。绿的。从腰间一直垂到裙摆。
“谁教你绣的?”
“我娘,小时候在乡下学的,后来自己琢磨了几种新针法”
“什么针法?”
“一种是双面锁边正面的线头看不见,反面也平整,另一种叫套色三种线套在一起绣,颜色从深到浅,像染的,不是绣的,但确实是绣的。”柳姨娘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样品。巴掌大。白缎子上绣了一片叶子。正面是深绿。反面是浅绿。两面都平。没有线头。没有结头。像天生就长在布上的。
周娘子的眉毛挑了一下,不是客套,是内行的表情,她走进去,在绣架上拿起一副还没收边的帕子。翻过来看反面,反面走了三根线,看着乱,但仔细一看每根线的走向都是提前算过的,三根线互相压着,没有一个线头冒出来,这种功夫不是练三年五年能做到的,是练了半辈子。
“这手针法你在府里给谁绣?”
“给府里的太们,但主要是寄卖拿到外头的铺子里寄卖”
“寄卖?你多亏,寄卖抽三成,你到手的银子不够买线”周娘子把帕子放回去。看着柳姨娘。“你这手艺不用寄卖,就开铺子卖,定价比我的低两成就行,我这边的客你抢不走,咱俩针法不一样,你接素绣,我接彩绣,东边街上的苏娘子接大件。咱们三家一分这胡同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