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清瑶写了三封信。

天没亮就起了，坐在桌前，灯没点，借着窗外的天光写的。字很小，蝇头小楷，一张纸写了正反两面，省纸。

第一封给父亲，内容只有三件事。

第一件：“太仓出入库记录，每月抄一份，自己留底，不要交给任何人。抄的时候用左手写，不要用您平时的字迹。”

第二件：“八年前，太仓有一个叫刘顺的小吏，发现账不对，写了信递上去。第二天人不见了，您查一查刘顺当时递的那封信，递给了谁，那个人现在还在不在太仓？”

第三件：“仓场侍郎是曹世良的人，孙汝为八年前就在太仓，您在库房隔壁住着，写什么之前先想想刘顺。笔在您手里，写什么您说了算，但写之前先看看旁边有没有人？”

信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枚算盘珠子。

这是她和父亲之间的暗号，小时候父亲教她打算盘，她总把珠子拨错，父亲说错了不怕。怕的是不知道错了，珠子会告诉你。

她把信折成四折，封口，用的是浆糊，不是蜡封蜡封太显眼。浆糊粘的，看着像普通家信。

第二封信给陆景行，只有一行字。

“曹世良和陆家大房老爷，什么关系？”

写这行字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她需要陆景行确认。猜不算数。确认了才算数。账房里没有“大概”。只有“是”和“不是”。

第三封信没有写，她想写给赵姨娘，但没写，赵姨娘昨天刚来过。今天再写信太急了，急了会让人起疑。

她把三封信放在桌上，看着。

第一封，给父亲，提醒他太仓的笔不能乱动，第二封。给陆景行，问曹世良和陆家的关系，第三封，没写。因为不急。

三封信，三条线，一条往南，一条往东。一条还在原地。

往南的那条，是给父亲的提醒，太仓的笔不能乱动，动之前先看看八年前的刘顺。刘顺的下场就是乱动笔的下场。

往东的那条，是给陆景行的问题，曹世良和陆守仁的关系，这条线如果接通了整张网就清楚了。

还在原地的那条，是给赵姨娘的，没写，因为不急。急了会让人起疑，赵姨娘昨天刚来，今天再写信像在催，催了会让人害怕。害怕的人会缩回去。

清瑶不想让赵姨娘缩回去，赵姨娘是她在陆家唯一的突破口，要慢慢来，像剥洋葱。一层一层的，急了会辣眼睛。

阿蕊进来的时候。清瑶正在把第一封信塞进一个旧信封里。信封上写了“太仓沈仲平收”。字迹是清瑶的。但故意写得潦草了一点。像普通人写的家信。

“阿蕊，这封信，你去找赵管事，让他找人带到太仓。不要走驿站驿站是户部管的，找私人的商队，或者去太仓送货的车夫，给几个铜板就行？”

阿蕊接过信。“小姐，不走驿站，怕什么？”

“怕有人拆”清瑶说。“驿站是户部管的，曹世良管户部，太仓的信过驿站，谁都能拆？”

阿蕊点头。“那我找赵管事，他认识去太仓送货的车夫，车夫不认识字，给他铜板他就带。”

“对”清瑶说。“信到了太仓，让车夫直接送到太仓衙门门口，不要进去，在门口等。等我爹出来，交到他手里。”

“要是老爷不出来呢？”

“等”清瑶说。“等一天，不出来就等两天，两天不出来就把信烧了，不要留。”

阿蕊点头，跑了。

清瑶坐在桌前，等陆景行的回信。

陆景行的回信来得很快，午后就到了。

还是竹叶标记，还是三行字，陆景行的字瘦金体，骨架子硬。像他的人，规整，利落，不占多余空间。

第一行：“曹世良，宁京人，陆家大房老爷陆守仁，宁京人。同乡，同年，同一届乡试。”

第二行：“陆守仁中了举人，曹世良中了进士，两人同年，但走了不同的路。一个经商，一个做官。”

第三行：“二十年前，陆守仁在宁京开第一家铺子的时候，曹世良刚进户部，从主事做起。”

清瑶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意思，第三遍看留白。

同乡，同年，同一届乡试，一个经商。一个做官，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沈府差点揭不开锅，王氏从嫁妆里掏银子撑过来，也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曹世良刚进户部，陆守仁刚开第一家铺子，王氏刚嫁进沈府。

三件事，同一年，同一个宁京。

她想起陈嬷嬷说过的话。“沈府当年差点揭不开锅，是王氏从嫁妆里掏银子撑过来的。”

王氏的嫁妆有多少，清瑶不知道，但一个能从嫁妆里掏出银子撑起整个沈府的女人嫁妆不会少。

王氏的嫁妆从哪里来，娘家，王氏娘家在宁京，做什么的。清瑶不知道，但如果王氏娘家和陆守仁有来往，那王氏嫁进沈府就不只是嫁人，是布局。

二十年的布局。

从王氏嫁进沈府的那一天起，这张网就开始织了，王氏控制沈府内账，陆守仁在外面做生意。曹世良在户部，三个人，三条线，在宁京这个地方慢慢织成了一张网。

父亲在这张网的中间，太仓在这张网的中间，孙汝为案在这张网的中间。

而清瑶在这张网的边上，一个13岁的庶女，站在网的边上，看着网里的每一根线。

她把陆景行的信和赵姨娘的采买单并排放在桌上，看着。

曹世良和陆守仁是同乡，同年，二十年的交情。

王氏和陆守仁之间有暗线通过管家转运箱子。

曹世良是孙汝为的上峰，太仓是曹世良的地盘。

三条线，全部接通了，但还不够，还差一个环节王氏和曹世良之间。有没有直接的联系。

如果有，那就不只是沈府和陆家的事，是沈府、陆家、户部三张网连在一起。

如果没有，那王氏只是陆家的棋子，陆家才是曹世良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