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父亲的回信到了。
是赵管事带来的,一个商队从太仓回来,车夫把信交到赵管事手里,赵管事转交给阿蕊。阿蕊转交给清瑶。
信封上写着“沈清瑶收”。字迹是父亲的。但比平时潦草。像在赶时间。信封的边角有折痕。像被人翻过。但没有拆开。浆糊粘的和清瑶寄出去的一样。
清瑶拆开信,一张纸,正反两面都写了字。
正面三行。
第一行:“信收到,太仓的笔我不敢乱动”
第二行:“太仓的账确实不对,出入库记录和实际数目对不上,差多少我不敢算,算了就睡不着了?”
第三行:“刘顺我查了,八年前递信的人,信递给了仓场侍郎,仓场侍郎转给了户部。户部说查无此事,刘顺第二天就不见了,衙门说他自己辞差回了老家,但我问了老家的人他根本没回去。老婆改嫁了,孩子跟了舅家,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反面两行。
第一行:“仓场侍郎是曹世良的人,我住在库房隔壁,每天看着他们搬粮食,搬了多少我不敢记,但我知道数目不对?”
第二行:“阿瑶,爹不知道你查到了什么,但爹知道一件事,这支笔不能乱写,写了就是罪,不写也是罪,两头都是罪,爹选哪个?”
信到这里就断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右下角画了一枚算盘珠子,和清瑶的暗号一样。
清瑶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数,第三遍看留白。
父亲说“不敢乱动”。意思是有人在逼他动笔。
父亲说“出入库记录和实际数目对不上”。意思是太仓的账有假。
父亲说“刘顺查无此事”。意思是八年前递信的人被灭了口。
父亲说“仓场侍郎是曹世良的人”。意思是太仓是曹世良的地盘。
父亲说“搬了多少我不敢记”。意思是他看见了。但不敢留证据。
父亲说“两头都是罪”。意思是写对了是揭发曹世良。写错了是帮曹世良做假账。两条路都是死路。
清瑶把信放在桌上。
她想了很久。
父亲说“两头都是罪”。写对了是揭发曹世良。写错了是帮曹世良做假账。两条路都是死路。
但还有第三条路。
不写。
不写对,也不写错,不写就没有罪,但不写太仓的差额就永远在,差额在贪的人就安全,贪的人安全父亲就不安全。
所以不写也不行。
那怎么办。
清瑶想了一下,想明白了。
不是写不写的问题,是写给谁看的问题。
写给曹世良看是帮凶,写给户部看是揭发,写给自己看。
自己看,只记,不交,不递,不报。
记下来证据,但证据不急着用,等,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这是清瑶的方法,也是她教阿青的方法,记下来,攒着,等够了一起算。
父亲需要的不是一支笔,是一个方法。
记但不交,写但不递,留但不说。
这是第三条路。
清瑶闭上眼睛。
她想起父亲出门那天,那碗面,碗底的面汤,汤里映着天光,筷子头朝右,她缝的袖口,针脚不齐,但结实。
“你长大了”
长大了,意思是该替父亲算那笔账了。
但怎么算。
父亲在太仓,清瑶在沈府,隔了大半天的路,她不能去太仓,去了王氏会知道,王氏知道了曹世良就会知道。
她需要一个人去太仓。
谁。
清瑶睁开眼睛。
陈嬷嬷。
陈嬷嬷六十三岁,在沈府管了二十年的账,她知道太仓的账该怎么看,她知道出入库记录该怎么对。她知道哪些数目是假的,哪些是真的。
而且陈嬷嬷已经不在沈府当差了,她出府不会引起注意,一个老人家出门走走,天经地义。
但陈嬷嬷腿脚不好,从京城到太仓大半天的路,她走不了。
清瑶想了一下。
坐车,赵管事认识去太仓的车夫,上次送信就是找的车夫,这次可以送人。
但陈嬷嬷去太仓做什么。
不是查账,查账太危险,曹世良的人在太仓,查账会被发现。
是传话。
清瑶写信,信里写不了太多,怕被人拆,但陈嬷嬷去了可以当面说,当面说比信安全。
而且陈嬷嬷知道该说什么,她在沈府管了二十年的账,她知道太仓的账该怎么保护,她知道哪些数字该记。哪些不该记,哪些该藏起来。
清瑶站起来,走到陈嬷嬷的账房。
“陈嬷嬷”她说。“我爹回信了”
陈嬷嬷放下算盘。“怎么说?”
“太仓的账不对”清瑶说。“出入库记录和实际数目对不上,刘顺查无此事,仓场侍郎是曹世良的人。”
陈嬷嬷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灯芯被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