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跟沈伯安说了吗?”
“说了”
“说了多久?”
“一炷香”
清瑶点头。“沈伯安怎么说?”
赵管事想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
清瑶想了一下。沈伯安说“我知道了”不是不管。是要查。
查不会当面说,会私下查。
查采买单,翻柜子,对实价。
查了周嬷嬷就圆不了了。
清瑶点头。“赵叔,谢谢您”
赵管事看了她一眼。“清瑶,你小心”
“我知道”
赵管事走了。
清瑶站在穿堂里,没动。
赵管事说“你小心”。
他为什么说“小心”。
因为他知道差额不是零,他也知道周嬷嬷会改口,改口的时候会牵出更多的人。
更多的人包括王氏。
王氏不会坐以待毙。
她会动。
动就会有更大的动静。
赵管事说“小心”是提醒清瑶。不要冲在前面。不要当出头的人。
清瑶明白。
她不会冲在前面,她让数字冲在前面,让三栏账冲在前面,让差额冲在前面。
数字不认人,三栏账不认人,差额不认人。
不认人就不会被收买,不会被威胁,不会被改口。
清瑶转身,走回屋里。
坐在桌前。
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信。
父亲的,前天到的,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阿瑶,太仓的出入库我开始抄了,用左手,右手的字有人认得,抄了三天,发现入库数比出库数多,多出来的去了哪里,不知道。但我记下来了,你放心,我不乱动,只抄,抄完藏好,等你来算?”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字更小,像是偷偷加的。
“太仓的笔不好当,每天有人盯着,我写的每一行字都有人看,但我用左手,他们看不懂,你放心。”
清瑶把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父亲变了。
以前的父亲老实,懦弱,不敢动,不敢说。
现在他开始用左手抄账,他开始偷偷写信,他开始学着藏。
藏不是懦弱,藏是保护自己。
清瑶想了一下,父亲在太仓,每天有人盯着,他写的每一行字都有人看。
但他还是在抄。
因为抄下来证据,证据不需要马上用,藏好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跟清瑶一样。
太仓的账跟厨房的账是同一回事,都有差额,差额都漏出去了。
厨房漏的是小钱,太仓漏的是大钱。
但今天只对付小钱。
小钱够了。
清瑶合上账本,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还在响。
阿蕊又来了。
“小姐,周嬷嬷回了自己屋,关了门,一直没出来”
“赵管事呢?”
“回了前院”
清瑶点头。“好,不用再盯了”
阿蕊走了。
清瑶坐在窗边,想了一件事。
周嬷嬷拿了纸条,回了屋,关了门,一直没出来。
她在干什么。
在看纸条,在背纸条上的数字,在准备改口。
改口需要时机,什么时候改口。
等赵管事再问的时候,等月底再对账的时候。
赵管事会再问吗。
会。因为他已经跟沈伯安说了。沈伯安说“我知道了”。知道了就会查。查了就会再问。
再问的时候周嬷嬷就会改口。
“上次记错了,不是八文,是七文”
但改口需要理由,什么理由。
“我记错了”不是理由。记错了说明她不会记账。不会记账就不应该来厨房。
“菜价变了”也不是理由。赵管事天天去东市。菜价变没变他清楚。
周嬷嬷没有理由改口。
但她会改。
因为王氏让她改,王氏的纸条上写了新数字,周嬷嬷照着报。
报了就完了。
因为赵管事知道实价是六文,阿青记了实价是六文,两个实价堵死了所有的路。
周嬷嬷没有路了,但她还不知道。
清瑶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躺下,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六文,八文,两文。
窗外有虫叫,叫得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