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忽然,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在院外响起。
“治世之要,在得民心、整朝纲、安社稷。乱世之兆,在冗官误国、苛政伤民、贤才隐野……”
穆卿云连忙捂住嘴巴,忍住喉咙里的痒意,凝神细听。
“……冗官冗吏充斥朝野,无功者窃居高位,有才者沉沦下僚。当今之世,表面承平,内里已现颓势……”
这人当真大胆,竟敢妄议朝纲,不过也就是仗着这里地处乡野,远离崇安朝堂,无人在意罢了。
大抵他自己也没想到,一墙之隔的院子里,居然还有人在认真细听他这满纸孤愤的策论吧。
穆卿云微微摇头,眼里却流露出几分赞赏。
虽说此人言辞间尚有几分青涩,但这份忧国忧民的赤诚和坦荡却十分难得。
如今的朝堂之上,缺的也正是像他这样,真正能为黎明百姓发声的寒门官员。
院外那人正读到慷慨激昂处,声音却忽然戛然而止。
穆卿云屏气凝神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后续,正在疑惑间,院外那人却忽然哼起了一支柔和的小曲。
那曲子没有歌词,只有悠扬舒缓的旋律,混着夜风吹过蜡梅的暗香,轻轻飘进屋里。
小曲哼了半阙,便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一声极轻的叹息。
穆卿云的心头莫名一动,竟忽然生出一股想要见他一面的冲动。
也许是想看看这在深夜挑灯论政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也许只是感念他这份不被世俗折腰的赤诚,想力所能及地帮他一把。
总之,在身为相府大小姐的这十八年里,穆卿云极少出现这种不受控的念头。
“秦砚!”
药铺掌柜一边招呼着围在台前的客人,一边麻利地把包好的药包捆结实,伸长脖子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你的药好了!”
“哎!来了!”
坐在门外石阶上看书的书生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浮灰。
他身材高挑挺拔,长得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浆洗到发白的袍子,双手接过沉甸甸的药包,笑着冲掌柜的点了点头。
“多谢掌柜的!”
掌柜的摆了摆手,叮嘱道:“还是老样子,一天两剂,早晚各煎一次温服,你娘要是情况不好,再来找我便是。”
“我记下了,”秦砚挠了挠头,有些窘迫道,“这次的药钱我再想想办法,争取三日内凑齐给您。”
“不急,给你娘治病要紧。”
掌柜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我还等着你金榜题名,将来高中状元,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亲父老啊哈哈哈……”
他这话虽是好意,但却让秦砚更加难堪,还引得店内众人纷纷侧目,对着他指指点点。
“哟,这不是村东头秦木匠的儿子吗?”
“可不是嘛!瞧他那样儿,去哪儿都带着那几本破书,看来是还没放弃做状元梦呢!”
“他老娘都那样了,他还天天抱着那些书瞎琢磨,连药钱都凑不齐。”
“我看啊,他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不如当初早点继承他爹的衣钵,当个木匠,好歹能换口饭吃呢!”
“就是!寒门子弟还想登科及第?简直是痴人说梦!”
“……”
刺耳的议论声钻进耳朵,秦砚低着头,脸颊涨得通红。
他对着掌柜千恩万谢之后,连忙拎着沉重的药包,一路小跑回到了自家的茅草屋。
前几日夜里刮了大风,低矮的篱笆墙被吹塌了一截,还没来得及修缮。
狭小的院子里,靠着围墙的角落,用油纸布盖着一堆做木工的工具,上面还铺了一层防潮的稻草。
秦砚把手里的药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拿上几根粗木棍和麻绳,去修补那片倒塌的篱笆墙。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拄着拐杖扶着墙,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砚儿,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秦砚丢下手里的东西,连忙上前搀扶,“娘,您怎么下床了?”
秦母患病卧床已久,整个人已经瘦成了一把干柴。
松松垮垮的皮肉挂在嶙峋的骨架上,走几步都像是要散架了。
秦母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那片篱笆你别管了,趁着天色还亮着,赶紧去读会儿书吧。”
想起刚刚听见的那些议论,秦砚瞟了一眼墙角的工具,犹豫道:“娘,要不我这几天先去接点木工活儿,多挣些银子,给您治病要紧。”
不料,秦母闻言,却忽然激动起来。
“你胡说什么?是不是又在外面听了什么闲言碎语?早就跟你说过了,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需安心读书,只有踏入仕途,将来才能出人头地……咳咳咳……”
话说到激动处,秦母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秦砚连忙扶着母亲在凳子上坐下,“娘,您别激动,儿子听您的话就是了。”
秦母弯着腰,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呼哧声,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
她抬起头,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虽然你爹走得早,但是我们对你的期望从来没变过。”
“娘相信你是有大出息的人,不要被眼下的苦难困住了。熬过这一程,等你一朝高中,咱家就能彻底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