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人此举,一是想借秦砚之手,铲除异己。
二是想试探一下,这位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到底会选择哪方阵营。
早就听闻穆相清正廉明,素来体恤寒门士子。
秦砚出身低微,拼了命地寒窗苦读才走到今天,必然做不出这等趋炎附势,构陷忠良之事。
他垂手而立,沉默良久,还是沉声拱手道:
“大人,晚辈要是签了这个名,既对不起自己十年寒窗读的那些圣贤书,也没脸再见我那位好朋友。今日我若为救一人而害一人,他日必为救十人而害百人。此路一开,永坠阿鼻。请恕……晚生不能从命。”
韩信鸿眯着眼睛深深看着他,忽然哼笑一声:“罢了,老夫不过是随口问问而已,你下去吧。”
秦砚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掌院堂。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今日这番拒绝,定然会得罪韩大人,往后在翰林院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原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但三日后的朝会上,因为一项“荫补士子”的提议,穆相和太傅两派,又在金銮殿上吵得不可开交。
温太傅吵得口干舌燥,缓了口气,忽然扭头看向了队列末尾的秦砚。
“秦修撰,你乃寒门翘楚,又是陛下亲自点的状元,说说看,你对这个提议怎么看?”
此言一出,就连御座之上的皇帝,都把视线投向了这位年轻的修撰。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秦砚出列,走到大殿中央,向御座深深一拜。
“陛下,诸位大人。此议,臣,坚决反对。”
秦砚全然不顾四周传来的抽气声,继续说道。
“臣出身寒微,深知一间陋室、一盏油灯、一卷借来之书,得来何等不易。世家子弟已经占尽朝堂先机,万不能再借着‘荫补’之名,垄断仕途、挤压寒门出路。若是此议推行,恐怕会寒了天下千万寒门士子的心。”
这人怕不是疯了吧?
竟敢当众反对太傅的提议?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连穆相都微微蹙起眉头,看向秦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之色。
“秦砚!”韩信鸿低着头,拼命跟他使着眼色,“别说了!快住口!”
秦砚明白,他如今早就骑虎难下了。
就算他现在闭口不言,温太傅一党也绝不会放过他,迟早会找他的麻烦。
既然如此,索性破釜沉舟,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全都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今日之议,名为‘荫补士子’,实为断绝千万寒门之望,复辟门阀之私!此例一开,科举将形同虚设,寒门再无晋身之阶。臣,愿以一身之前程,一身之安危,坚决反对此议!”
话音落下,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皇帝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这位出身寒门,却敢直言犯上的新科状元,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
“狂妄竖子!不知天高地厚!”
温太傅大怒,大步上前道,“陛下,此子殿前狂言,诋毁国策,离间朝堂!恳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崇安城的上空,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秦砚孤身一人站在翰林院门前,执拗地等待着韩大人的召见。
朱红的大门前,无数官吏杂役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与他搭话,要么低头疾走装作没看见,要么隔着老远就悄悄绕开。
谁都知道,秦砚今日当众顶撞温太傅,又得罪了身为太傅党羽的韩院正,此刻跟他扯上关系,无异于引火烧身。
李管事路过门前,有些不忍,上前劝道:“秦修撰,你今日因为顶撞太傅,已经被罚了半年的俸禄,怎么脑袋还是不开窍呢?”
秦砚被冻得鼻尖通红,垂头拱手道:“李大人,今日之事是我一人执意为之,与旁人无关。在下只是想当面问问韩大人,为何要借考评之事刁难尹都,迁怒于他?”
“那尹都考评得了下等,被贬黜也是情理之中,有什么好深究的?”
“我与尹都相好,最明白他的勤勉。他往日里抄录文书,校勘典籍从未出过差错,何至于被评为下等?这般颠倒黑白,公平何在?”
“官员考评都是上头的大人们说了算,岂是你说不公就不公的?”
李管事见跟他说不通,于是摇了摇头,也转身离去。
细碎的雪花飘落而下,簌簌落在翰林院的飞檐和朱门上。
也落在秦砚的肩上。
往来的官吏早已散尽,偌大的院前空空荡荡,只剩寒风卷着雪沫,在空旷的石阶上打着旋。
红墙被雪浸得发暗,石狮覆雪如霜,整座翰林院静得可怕。
他就这样执拗地站在翰林院的大门口,犹如一尊孤傲的寒玉,在等待着一份无人能给的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