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年轻气盛的名士争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秦砚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偶尔皱眉。
帘后始终安静,那道身影只是静静坐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偶尔掩唇轻咳两声,却不曾出声打断。
直到两边争得僵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时,帘后才传来穆卿云娓娓动听的声音:“周公子方才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可曾想过,若无利以养民,义将焉附?”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周公子顿时语塞。
帘后人继续道:“管子云,‘仓廪实则知礼节’。义与利,从来不是非此即彼。为政者若只知空谈仁义,却不解民生疾苦,那这义,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秦砚正在顺着穆卿云的话锋思考,身边的虞英才却忽然大力拍了拍他的大腿,眉飞色舞地感叹道:“妙啊!真是太妙了!”
秦砚往另一旁躲了躲,揉揉大腿,疑惑地问:“虞公子悟出什么了?”
虞英才一脸激动地看着他:“我是说,穆小姐的声音,犹如清泉漱石,清越婉转,沁人心脾,简直妙哉!”
秦砚:“……”
这位公子还真是表里如一,胸无点墨,空空如也。
坐在最前排的邵同光耳尖动了动,忽然转头,看了一眼后排正在交头接耳的两人。
秦砚后知后觉地抬头望去,只觉得刚刚好像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但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他摸了摸发凉的后颈,暗叹奇怪。
热火朝天的辩论一直持续了一个半时辰,众人的争论暂时停歇下来,有人喝茶润喉,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流。
只有秦砚心神不宁,在担心竹帘后的那人体力还撑不撑得住。
虞英才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手稿,又临时抱佛脚地默背了几遍,这才兴致勃勃地站起身,拉着秦砚怂恿道:“这位仁兄,趁着这会儿休息,不如我们一起去找穆小姐讨教几句吧!”
“不,我就不必了……”
秦砚本想拒绝,但谁知那虞公子身材健硕,力气也大得惊人,一把将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一路连拖带拽地走向那道湘妃竹帘。
“穆小姐!”
虞英才整了整衣冠,对着竹帘后的人影躬身作揖,“在下虞英才,对今日辩题有些疑惑,想向小姐讨教一二。”
穆卿云“嗯”了一声,轻声道:“原来是虞公子,先前都是令尊来参加清谈,今日倒是头一回见到你。”
见她竟然知道自己是谁,虞英才大喜过望,连忙开始背稿:
“晚生以为,如今商贾之困,在于税赋过重。朝廷连年加征商税,以致商路凋敝,货物流通不畅。商人无利可图,百姓无货可买,最终受苦的还是黎民。故而晚生以为,当减轻商税,疏通商路,让货物流通起来,百姓才能买到便宜的东西,朝廷也能从繁荣的商贸中获得更多税银。”
穆卿云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轻点额头,沉默地听完,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问向另一边站着的秦砚。
“秦大人如何看?”
秦砚冷不防被点名,下意识跟虞英才对视了一眼,定了定神,恭敬道:“虞公子所言有理,商税过重确实不利民生。但晚生以为,商人逐利,若不加约束,难免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税赋虽是负担,却也是朝廷调控商贾的手段。与其一味减税,不如严查奸商,平抑物价,让百姓真正受益。否则,减下来的税银,最后也不过是进了奸商的腰包。”
穆卿云撩开眼皮,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一直默默倾听的邵同光坐不住了,起身反驳道:“秦大人此言差矣!商人也是百姓,也要养家糊口。你把奸商和良商混为一谈,岂不是要让所有商人为少数奸商的行为买单?”
秦砚听出这人话里话外对他的敌意,他疑惑地看了邵同光一眼,只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
“大人误会了。晚生从未说过要苛待良商,恰恰相反,晚生以为,严查奸商,正是为了保护良商。试想,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致使市场混乱,民怨沸腾,届时朝廷一道禁令下来,所有商人都会受牵连,良商岂不也跟着遭殃?严查奸商,肃清市场,让百姓对商贾重拾信任,良商的生意才能长久做下去。这才是真正的体恤商贾。”
这段话说的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不仅让邵同光哑口无言,就连一直旁听的穆子钰都坐直了身子,看向秦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异和赞许。
等到他们安静下来,穆卿云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虞公子,秦大人这番话,可解决你的疑惑了?”
虞英才压根没听懂他们在吵什么,但还是连连点头:“解决了解决了,秦兄高见。”
两人正准备行礼退下,竹帘后忽然又传来穆卿云的声音。
“邵大人方才说的也有道理。商人也是百姓,也要养家糊口。若一味严查,良莠不分,反倒寒了商贾的心。”
秦砚脚步一顿,虞英才也跟着愣在原地。
“秦大人所言,也切中要害。奸商不除,良商难安。此事到底该如何处置,秦大人不妨回去仔细想想。”
穆卿云顿了顿,似是被牵动了咳意,缓了一息才继续道,“我书房东墙第三格,有几本前朝盐铁论的奏议汇编,还有两册江南商路的调查实录。你若有空,可以去翻翻。”
秦砚怔了怔,连忙躬身:“是。”
“看完之后……”
穆卿云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写一篇论述交给我。要言之有物,不许空谈。”
“……是。”
秦砚应下,耳根又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