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还殷切地看着她,指望她被自己一番豪言壮语哄住,乖乖掏钱。
姜含光道:“谁准你在这儿招摇撞骗?”
卖货郎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你这话就不好听了,什么叫招摇撞骗?我一没算卦,二没画符,就是个写故事糊口的,你不爱看就不看,血口喷人算怎么回事?”
“谢承影几时对姜含光情根深种了?”姜含光一面心说我是那个被谢承影烦透的本人,我还不知道谢承影情不情种不种么,一面将手里那张草纸重新拍到摊上,“编故事也不编得像点,不是招摇撞骗是什么?”
卖货郎说:“嘿,你凭什么说我编得不像?要我说,那姜含光和邪祟混到一起,我乐意写她,就是做好了被戳脊梁骨的准备。姑娘,想骂我的人多了去了,我看你也不是闲人,行行好,不乐意看就放我做个清净生意成不成?”
这下轮到姜含光耷拉着脸了。
她险些忘了,现在的姜含光,是众人眼中包庇邪祟的恶人。
到底是谁要害她?
杀她不够,还要给她留下如此大的骂名。
姜含光不是没有怀疑过谢承影,但亲眼见了谢承影这颓丧的死样子,就明白,谢承影没有任何理由。
若是为了当天下第一而杀她,谢承影如今早就风光无限了。
最简单的复仇路在醒来第一天就彻底中断,姜含光也明白急不得,只能走一路看一步。
她不愿与卖货郎争辩,继续往里走去。
已近傍晚,长街灯火通明。若早晨的市集以卖货居多,晚间的市集,便多是玩乐了。
零嘴小食、小唱杂耍、算卦说书,应有尽有。
多省通衢地区,连夜市都是其间最发达的。
姜含光看了两眼杂耍,觉得有趣,坐在路边慢慢欣赏。
“啪”!
醒木拍响,脆而震耳,恍惚间,隔壁的茶楼说书开讲。
姜含光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问仙出世好威风,仙骨峥嵘气断虹。道心蒙尘藏邪祟,诛仙台上碎身空。”
好一句定场诗,听得姜含光头脑发胀。
她实在难以料到,自己身死三年,竟仍在民间脍炙人口。
就算一代英杰陨落,被吐个一两年唾沫星子也能够了事。怎么到了她这里,剑要被人夺不说,经历还要被拿出来反复鞭尸?
她有心想走,又被下一句说书镇在原地。
“常言道,那姜含光为证其徒迟不恙非邪,自请下入云极牢狱。”
“然而,那厢姜含光将将下狱,这厢天色大变,迟不恙露出真面目。那可真是,邪得不能更邪,祟得不能更祟。”
姜含光呆若木鸡。
……直到三年后的此日此时,她才知道,迟不恙确为邪祟。
她被拉上诛神台时并未见到迟不恙,还以为是徒儿知道逃离,心中甚慰,却不曾想过,那群人指摘她的理由,句句属实。
许多人对她的灵力有所忌惮,怕她突然发难,颠倒整个修真界,她认。
这种忌惮会招致杀身之祸,她也认,佐不过是多报仇一回。
但她唯独没法认这句句属实的罪名。
师徒一场,竟全为笑话。
可偏偏那么巧,偏偏有一只会使用神智、收敛邪气的邪祟倒在门前,偏偏这只邪祟会求她收自己为徒,偏偏这只邪祟格外讨她欢心。
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
“众人哗然,纷纷叫嚣要清算姜含光,姜疏迫于无奈,只能将亲师妹拉上诛仙台。”
“谁知苦战没来,姜含光毫无反抗,竟直直被人推下高崖,崖高万丈,绝无生还可能。”
听到这里的姜含光已然表情麻木。
其一,峰之高总被民间传说夸大,远远不及万丈。
其二,她哪里是无心反抗,是不知被人下了什么药,灵力堵在脉中,无法运转,只能束手就擒。
“各宗门均有人去寻这天下第一的尸身,欲念在其过去贡献上安稳埋葬,但漫山搜寻三月,竟无一人找到半片残骨。”
“一代名剑,就此陨落。”
原来她甚至没能留个全尸。
没有全尸就没有全尸,天下哪个说书的结尾是圆满结局?而正当姜含光以为说书要散场时,说书人又继续讲了下去。
接下来一段和姜含光的事迹毫无关联,字里行间全是谢承影。
譬如,谢承影在她死后如何如何疯魔,如何如何偏执,如何如何堕落,如何满天下寻问仙,如何整日闭门而居,不出玉河。
语气中无不痛心疾首。
最后横批:姜含光是败类,谢承影是疯子。
“……”
姜含光总算知道了,为何自己的事迹在玉河一带传播如此广泛、如此持久。
因为在这群人眼里,曾经庇护她们的谢承影的没落,竟跟她的死亡息息相关。